这简直和突然发现自己奶奶会说洋文,是一个感觉。
埃德蒙最不了解赵木成,反而最先回过神来。
把右手从胸口放下来,重新用波士顿人惯常的礼貌口吻说道:
“尊敬的朋友,是您的大度帮助我度过了难关,非常感谢您的支持。”
这老小子也不傻,当然知道人情世故,知道第一次见到一个大势力的主人该说什么话。
赵木成微微一笑,伸手朝后堂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咱们先去吃饭。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率先迈步往后堂走去。
埃德蒙把燕尾服的下摆掖了掖,也跟了上去。
只剩下孙盛才和伍静涛两个人还愣在大堂里。
孙盛才满脸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伍静涛则还是一脸懵。
孙盛才先回过神来,悄悄拍了伍静涛一下。
伍静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现在还不是追问楚王怎么会说洋文的时候。
疑问只能先放在肚子里,等这场宴席结束之后再说。
一行人走进后堂,宴席已经备好。
满桌的菜从八冷荤开始铺陈,缠蹄一盘切得飞薄,红亮的皮冻油润透光。
板鸭一片片码成扇形,肉质咸鲜紧实。
汉江槎头鳊拆骨后做成鱼冻,冻子清澈透亮。
冷盘刚撤下去,四道热菜头盘就上来了。
宜城盘鳝是整条鳝鱼盘成螺旋状,裹了糯米粉先炸后焖,夹起来还滴着油。
紧接着是一道红焖汉江团鱼,一道葱烧牛筋,一道焦熘瓦块肉,每一道都是正宗的鄂菜大件。
再往后是八大碗蒸菜,竹蒸笼里端出来。
席间穿插四甜碗,猪油八宝饭油光晶亮,桂花欢喜坨炸得外脆里糯,冰糖炖襄阳山药用文火炖了一整个时辰,最后配上一盏谷城晒紫金茯茶清口。
收尾是一碗滚烫的汉江银鱼莼菜羹,莼菜滑润,银鱼入口即化。
这一席下来,少说耗去了五十余种食材,光是盛菜的盘子就用了好几套不同的瓷器。
埃德蒙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在波士顿参加过船运商会的年会,在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的宴会上喝过香槟。
可这满桌的菜和那些精美的瓷器还是让埃德蒙看直了眼。
沿袭千年的中华宴席礼仪,配上身后侍立着两排军士的气派,让埃德蒙越来越相信这神秘的东方真是遍地黄金。
不然一个内陆小城的衙门里,怎么端得出这种排场的宴席。
这边菜上着,赵木成一边用筷子夹着菜,一边和埃德蒙攀谈起来。
“不知道埃德蒙先生的家乡在哪里?您的工厂开在哪个城市?”
埃德蒙放下叉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回答道:
“尊敬的先生,我的工厂在波士顿。”
埃德蒙只回答了这么简短的一句,没有往下细说。
波士顿,那个马萨诸塞州的海港城市,温斯洛普家族的发源地,约翰·温斯洛普当年建立新英格兰殖民地的地方。
但埃德蒙不相信这位会讲英语的年轻军阀能了解波士顿。
埃德蒙在广州遇到的中国人,大多连美国在什么地方都说不清楚,顶多知道一个花旗国的名字。
埃德蒙嘴上说得很客气,心里却没打算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赵木成笑了笑,夹了一片缠蹄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是个好地方。波士顿是北美大陆最好的航运中心之一,港口吞吐量在整个东海岸都数得上。更重要的是,波士顿的精密零件加工能力是整个美国最顶尖的,斯普林菲尔德离波士顿不过几十英里,兵工厂的许多关键部件都靠波士顿的作坊供货。怪不得埃德蒙先生能做出这么好的枪来。”
埃德蒙手里的叉子悬在了半空中。
嘴巴大张着,忘了合上。
这位年轻的军阀,隔着太平洋,居然这么了解美国!
这么了解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