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桂明和胡林翼还在互相扯皮,缓慢行军的时候,赵木功带着六千新军一路疾驰,终于在第二日的晌午时分赶到了丫角驿。
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昨天从荆门出发,跑到半夜才歇了两个时辰,天不亮又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好些新兵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是僵的,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吐了起来,吐完了又被老兵拽起来拉到了路边的树荫下。
赵木功骑在马上来回奔驰,嗓子喊得又哑又干,不断催促着后队跟上。
丫角驿这地方,正像赵木成在舆图上标注的那样,是一处天然的伏击点。
官道从东边蜿蜒而来,到了这里被两侧低矮的丘陵夹在中间,官道北侧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南侧是几条干涸的河沟和一片杂树林。
站在丘陵顶上往下看,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一览无余。
而且是桂明和胡林翼的必经之地。
这是江北官道的枢纽,若要从武昌往荆州方向走,必然要经过这里。
赵木功当即下令,全员原地休息。
并向外洒出探马,打探桂明的大军的动向。
赵木功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带着几个营帅爬上了官道北侧的制高点。
站在这处土丘顶上,脚下就是蜿蜒东去的官道,两侧的丘陵像两扇半开的门,把官道夹在当间。
这地方,太适合打伏击了。
赵木功在心里把赵木成的部署又过了一遍。
六千新军埋伏在两侧丘陵上,等清军进入官道最窄的那一段,从两翼同时开火,交叉火力能把整条官道封死。
新军们经过高强度的赶路,已经是累得不像样子。
好多士兵下了马就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很多人躺在原地,就呼呼大睡起来,连干粮都顾不上啃一口。
老兵们倒是还撑得住,有的靠在树上嚼着干粮,有的在检查枪械,有的在帮新兵把火药从马背上卸下来。
随后,赵木功召集了各部的营帅,让他们清点补足火药,下发弹药,做接战前的最后准备。
营帅们围在赵木功身边,一个个面色凝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簿子,上面记着自己营里的弹药存量和士兵状况。
赵木功挨个问了一遍,损耗了多少弹药,有多少人掉队。
这些火药可是金贵的很,赵木功看待它们比看待自己的婆姨都金贵。
新兵的训练,赵木功已经尽量在节省弹药,甚至专门为节省弹药想出了特殊的法子。
一开始,赵木功是指挥这些士兵实弹训练。
每天在校场上排枪齐放,新兵们确实进步很快。
但是赵木功发现,这么打下去,弹药根本挺不住。
六千杆枪,每人实弹打十轮就是六万发,打二十轮就是十二万发。
埃德蒙赠送的四十二万发米涅弹看着多,真要敞开了打,用不了几天就能打个底朝天。
那时候赵木功就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只模拟装填的过程,而不做实际的击发。
士兵们拿着枪,咬开纸包弹,倒进枪管,塞弹头,捅推弹杆,按火帽,扳机头,每一步都做,唯独不扣扳机。
然后再小心翼翼的装回来,重新再练。
日日夜夜不断重复。
幸亏是有了这土办法。
不然就从樊城码头卸下来的弹药,不用打仗,光射击训练就打没了。
就算是这样,这些日子的训练和最后一波演习,也消耗掉了近三分之一的弹药。
最后一波演习打的每一轮都是真枪实弹,打完之后赵木功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纸包弹壳,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这次出征,已经把所以弹药全部带上了,每人不过四十发米涅弹。
打这场仗是够用了,足够几十轮齐射。
但打完这一仗,后续的弹药补给从哪里来,就是个天大的问题。
后续的弹药问题,赵木功已经回禀给大哥了,这件事就交给大哥去烦恼吧。
他赵木功只管把这一仗打好,剩下的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到了黄昏时分,探马们纷纷赶了回来。
夕阳把西边的天际线烧成了一片暗红,官道两侧的丘陵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剪影。
马上飞风风火火地走进大帐,下跪行礼道:
“禀镇南将军,桂明部在离丫角驿十五里处下了营寨,预计明日中午就能到达。”
这马上飞是赵木成特意调拨给赵木功的。
既然什么都配备最好的了,那这支军队的耳目自然也应当配备最精锐的。
马上飞带着最精锐的一百人探马老兄弟,作为中军新军的斥候卒。
这些探马都是从各部抽调出来的老手,侦察敌情的经验在整个楚军里都是顶尖的。
赵木功听到后,顿时大喜过望,笑道:
“好啊,这个距离说明咱们来得都合适。他们十五里外扎营,咱们今晚好好歇一晚,明天以逸待劳。”
十五里的距离,正好够清军明天上午走一上午,走到丫角驿正是晌午,人困马乏。
这是打伏击的最佳时机。
只是马上飞却并没有退去,而是仍然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赵木功察觉到不对劲,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问道:
“马上飞,还有什么事吗?”
马上飞支支吾吾道:
“将军,咱们兄弟打探的时候,没想到对面的探马也放得很远,而且还精锐,是湘军的斥候,不是绿营的那些废物。一不小心交上了手,兄弟们打死了他们三个,伤了两个,但有一个趁乱跑了。没把他们全留下来。”
“什么!”
赵木功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你们是怎么搞得,怎么能这么粗心?这岂不是暴露了我军的动向?”
斥候交手,跑掉了一个,就意味着对面的主将已经知道了丫角驿附近有楚军活动的踪迹。
这伏击还怎么打?
马上飞跪在那里道:
“末将犯下大错,情愿受将军处罚。”
马上飞此刻跪在那里,整张脸上全是自责和难堪。
昨天那一仗确实是意外,湘军的斥候也放得非常远,两队人马在一片杂树林里撞了个满怀,双方都来不及隐蔽,直接动了刀子和短铳。
马上飞的人多,占了上风,但天黑林子密,到底还是让一个湘军斥候趁乱跑了。
赵木功阴沉着脸,在这大帐内来回踱步起来,脚步又急又乱。
这是他赵木功第一次作为一军的主帅领军出征。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楚王正在培养,也在试探谁能为一军主帅。
之前的罗金刚做的不错,襄阳之战打得漂亮,战后还被楚王亲自夸了有勇有谋。
那王大勇的运气也非常好,打荆门的时候借着单懋谦开城门的东风,几乎没怎么死人就把城拿下来了。
怎么就到了自己这里,却偏偏出了这么多事?
自己按时赶到了地点,探马却是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伏击打不成了,奇袭也打不成了,清军明天中午就会到,带着防备来,这仗还怎么打?
赵木功瞥了马上飞一眼道:
“你先下去吧,一切等战后再说吧,现在先盯好那桂明部的动向。今天晚上多派几队人,把丫角驿周围十里以内的官道全给我盯死了,再出纰漏,两罪并罚。”
马上飞行了一礼,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那份自责,默默地退出了帅帐。
赵木功则是站在舆图前,开始思考对策。
对面大概率是已经发现己方的动向了,伏击之策大概率打不成。
那么这仗后续到底该怎么打?
赵木功独自在营中想了许久,还是迟迟没能想出好的解决方案。
想过主动出击,带着六千新军趁夜摸过去打桂明一个措手不及,但新军长途跋涉之后疲惫不堪,夜袭的成功率太低。
赵木功也想过就地固守,在丫角驿挖壕沟,等清军来攻,但丫角驿不是襄阳也不是荆门,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没有居高临下的优势。
虽然赵木功对自己新军正面接战的战力有信心,但是这样重大的战术变动,赵木功不敢直接做这决定。
军情如火,不能再耽误了。
最终,赵木功亲自写了一封信,把整个情况写明了。
然后召来亲兵,说道:
“往西去,把这信交给楚王殿下。”
赵木功站在营帐中患得患失,望着那封急信在夜色中渐远渐小的信使背影,心里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