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报告这个情况,在自己大哥的眼里,是个合格,还是不合格的主帅?
是会觉得他赵木功临危不乱,及时上报?
还是会觉得他,还得找大哥擦屁股?
但是没办法,此仗事关重大,不得不报。
赵木功不能拿这么大的事情赌自己的判断。
就算大哥觉得他赵木功不够格,他也认了。
而就在此刻,桂明的帅帐中。
烛火通明,桂明正坐在案后喝着热茶,脚翘在案角上,嘴里哼着一段荆河戏。
这一路行军走得慢悠悠的,吃得好睡得好,桂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前线将领该有的紧张。
胡林翼匆匆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前线斥候的奏报。
那和马上飞这帮探马交手的,正是胡林翼手下的斥候。
胡林翼这人用兵小心谨慎得很,行军途中,尽可能多地派出探马,防止被埋伏,是他常规的做法。
在湖南跟长毛打了几仗,胡林翼深知长毛最喜欢的就是在山道和官道上打伏击,所以每次行军,胡林翼都把探马撒出去二十里以外,从不在这上面省功夫。
果然在今天有了收获,在丫角驿方向发现了大量楚逆的探马。
那跑回来的斥候把话传得很清楚,丫角驿附近有楚军的大队人马,探马的数量远超寻常侦察规模,后面必然有大部队。
桂明见胡林翼又进来,还以为是曾国藩催促行军的信件呢。
这两天胡林翼天天拿着曾国藩的信来催自己,桂明已经听出茧子了。
于是,桂明先懒洋洋地开口道:
“胡将军,咱们离那荆州不过一两日的路程了,用不着这么着急吧。官文昨天不是说了吗,楚逆还在荆门没动,咱们到了荆州先歇歇脚,再慢慢打也不迟。”
胡林翼见桂明这厮,这个时候还误解自己,不由得有些恼。
声音里也没有好气,直接把那奏报递了过去,说道:
“提督大人还是好好看看吧,丫角驿方向出现了大量楚逆的探马,应该是楚逆已经到了,我的斥候跟他们在树林里交了手。”
桂明悚然一惊,手里的茶碗差点滑下去,赶紧搁在案上,连忙接过奏报,嘴里说道:
“不可能啊,前两日咱们打探,这帮楚逆还在荆门没有动作,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丫角驿?”
看了奏报后,桂明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毕竟也是军伍出身,桂明就算再是草包,根据斥候的奏报也能明白。
丫角驿大概率是被楚军占了。
桂明有些发虚,问向胡林翼道:
“胡大人,这咱们该怎么办?”
桂明此时心里后悔死了,早知道就该快点行军,在这帮楚军反应过来之前,先进了这荆州城。
现在倒好,自己在路上,楚军先到了关口,攻守之势完全倒了过来。
胡林翼却丝毫不虚,甚至有些兴奋,说道:
“大人,这帮楚逆来到丫角驿,定然是为了埋伏我等。但是现在已被我军识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像大人所说,楚逆两日前还没有动作,这次定然不是大军主力。这次来的肯定是精锐人马想到到此偷袭伏击。这丫角驿又不是什么坚城,没有城墙,没有护城河,只有几间破驿站的土坯房和一片矮丘陵。咱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将计就计,吃掉这批楚逆的先锋。”
这胡林翼的口气有些过于大了。
桂明不由迟疑问道,脸上满是犹豫。
“胡将军,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于冒险了。楚逆的先锋既然敢堵在官道上,必然有所依仗。咱们不如绕道走小路,绕过丫角驿,先到荆州城里和官文会合,回头再夹击这股楚逆?”
胡林翼不由得在心底暗骂了一句草包。
楚逆就堵在必经之地上,你绕道走小路,上万人的队伍加上辎重,在小路上拉成一条长蛇阵,万一被楚逆的骑兵从侧翼冲一下,溃得比正面接战还快。
大清能有今日,都是坏在了这包草包旗人身上。
但是胡林翼面上却没表现出来,他在骆秉章和曾国藩这两尊大佛之间周旋了这些年,早就学会了怎么跟这些满人高官打交道。
胡林翼反而是笑了,语气温和了许多:
“提督大人若是不放心,便由我亲率湘勇在前面打前站,大人率绿营兵在后替我压阵即可。湘勇在前头把楚逆的先锋冲开,大人带着绿营在后头稳住阵脚,万一前面有什么闪失,大人也能接应我们撤回来。”
听了胡林翼这话,桂明放心起来。
刚才那紧张的表情也一下子放松了。
这样的话,还可以,毕竟自己不用冒什么太大的风险。
湘勇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的绿营在后面压阵,打赢了,自己是提督,功劳少不了。
打输了,前头是胡林翼先崩的,自己只要把绿营全须全尾地带回荆州,就能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于是桂明笑着道:
“胡将军这是哪里的话,毕竟咱们是一家人,不分你我。但是你的湘勇确实精锐,由你打头阵,也正好旗开得胜,开个好头。”
桂明说这话时满脸堆笑,语气里全是亲热,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胡林翼也没有拆穿这桂明,而是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末将下去准备了。”
胡林翼转身走出帅帐,走出帐帘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就收了,换上了一副冷峻的神色。
胡林翼走后,帅帐里只剩下桂明一个人。
桂明靠在椅背上,把脚重新翘上案角,端着茶碗美美地呷了一口,开始在大帐唱起戏来。
一个楚逆,一个湘勇,两虎相争,桂明得利也。
第二日一早,桂明的大营,兵马倾巢而出。
胡林翼的湘勇在前,队列严整,桂明的绿营在后,队列松松垮垮,向着丫角驿开进过来。
等到晌午时分,已经快到丫角驿附近三里处,却停了下来。
胡林翼和桂明,开始下令全军埋锅造饭。
伙兵们在路边架起大锅,炊烟在官道上袅袅升起。
马上飞骑马飞奔回到了帅帐中,向赵木功禀告道:
“禀镇南将军,清妖们到了离咱们三里处,就停止不前了,而是在原地埋锅做饭。这显然是发现了我军的意图,是要用过饭后,再来攻打我军。”
赵木功也沉沉的点了点头。
幸亏自己没有侥幸,没设置埋伏。
赵木功昨晚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在官道两侧设伏的方案,把所有人马撤回到了丫角驿。
显然这清妖确实发现了自己等人的踪迹,否则不可能在三里外停下来先吃饭。
这是准备吃饱了再上来硬碰硬。
这个时候,昨日傍晚去送信的亲兵回来了。
那亲兵跑了一整夜,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踉跄着跑进帅帐,跪地禀报道:
“将军,这是楚王殿下的亲笔信。”
赵木功当时就快步走过去,一把接过了这封信。
打开。
只有寥寥几个字,却像是往赵木功胸口里擂了一记重锤:
“那就硬碰硬打一场!”
这一句话就调动起了赵木功心中的热血。
赵木功把信纸拍在案上,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昨晚那些患得患失,自责焦虑,被这一句话扫得干干净净。
大哥没有怪他,没有让他撤退,没有让他等待后援,就让他打。
把六千新军拉出去,堂堂正正地和湘军打一场。
赵木功笑着对帐中诸将下令道:
“传我令下去,告诉兄弟们不用藏了,咱们也造饭吃口热乎的,然后去让这帮清妖尝尝咱们的厉害。”
不多时,丫角驿的方向也飘起了炊烟。
大锅里煮着干粮和肉干,士兵们围着锅蹲成一圈。
胡林翼站在阵前,往丫角驿方向瞭望。
丫角驿也升起了炊烟。
桂明也看见了对面升起的炊烟,一脸茫然地看向胡林翼。
对面这是什么蹩脚路数?
被发现了,然后就直接不藏了?
不是应该趁着自己还没吃完饭赶紧突袭吗?
桂明到底是绿营出身,这种路数超出了他的认知。
胡林翼却没有说话,只是转向身边的副将,开始部署攻击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