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湘军这边用完了饭,先在前面列队了。
五千湘军在官道东侧的开阔地上排成了五道铁灰色的横队。
刀盾手在前,鸟枪手居中,抬枪手和炮队在最后,队列严整而紧密,每一排之间只隔着三五步。
士兵们肩挨着肩,盾牌挨着盾牌,远远望去像一堵堵铁灰色城墙。
这便是曾国藩赖以驰骋湖广地区的湘军精锐。
胡林翼骑着一匹铁灰色的蒙古马,立在阵后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向远处的丫角驿望了望。
他身后是桂明的一万绿营,那些绿营兵松松垮垮地排成七八列,歪歪斜斜地站在湘军后面。
还有人在队列里探头探脑地往前面张望,似乎在好奇前面的仗怎么还没打响。
胡林翼看了一眼前方那片空荡荡的开阔地,转头朝桂明一拱手道:
“提督大人,我先带兵去了,还请您为我压阵。”
胡林翼的声音沉稳,没有半分临战前的紧张。
桂明丝毫没有拿大。
他现在只盼着胡林翼赶紧把前面的楚逆先锋打散,自己好顺顺当当进荆州。
桂明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
“胡将军快去吧,得胜而归!本提督亲自在后为你擂鼓助威。”
胡林翼没有再说什么,拨转马头,带着湘兵们开始慢慢向丫角驿逼近。
赵木功站在土丘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道:
“整队,按六排进攻阵列,准备。”
整个楚军迅速动了起来。
没有任何遮掩,就在丫角驿外的开阔地上大模大样地开始整队。
十二个营以两个营散开为一道阵线,沿着官道北侧的缓坡一字排开,每个营五百人,纵深拉出六列,横面却铺出去近两里地。
从远处望去,这道松散的阵线像是被风吹散的一排深蓝色棋子,东一颗西一颗地钉在枯黄的草地上。
每个营之间留着三十步的间距,每个两之间又隔着十步以上。
这和清军惯常所见的那种密密麻麻,人挨人的密集方阵完全不同。
楚军的阵型拉得太开了,开得像一张被人随手撒出去的网。
赵木功骑着一匹青骢马,站在阵线后方的土丘上。
身后是辎重营的五百人,每人背着特制的弹药箱,箱子里装着定装纸包弹和备用火帽。
此次战斗,每人的携弹量是二十发,其余弹药由辎重营按需求配发。
各营的营帅骑在马上,沿着各自的队列来回驰骋,最后一遍检查士兵们的装填情况。
营帅们的口令声此起彼伏,在开阔的战场上传得老远。
“检查装填!”
“检查火帽!”
“检查弹药!”
胡林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对面人数倒是没有超出自己的预料,大概和自己人数差不多,这让胡林翼更有信心了。
但这种阵型胡林翼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也太散了。
楚逆被自己的名头吓昏了,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还是带头的将领是个生瓜蛋子,压根不懂行军布阵?
摆出这种松散的阵型,只要湘军集中兵力突破一点,整条阵线就会被拦腰斩断。
不管那么多了,机不可失,这是天赐良机!
趁这帮楚逆没反应过来,先彻底把他们阵线彻底打散。
胡林翼当机立断,对传令兵下令:
“全军前进,刀盾手稳住阵脚,鸟枪手跟上,抬枪手和炮队向前推进,准备在两百五十步距离上开始炮击压制。”
这是胡林翼最得意的战法,在两百五十步的距离开炮,打散敌军阵型。
然后全军突进,在一百步时,鸟枪兵击发。
长毛缺炮,而湘军们武器精良,纪律良好,用这招打长毛,几乎无往不利。
赵木功站在土丘上,把湘军的调动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湘军果然是密集阵型,丝毫不知道线膛枪的威力。
这个好机会!
赵木功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胸中的激荡,把刀拔出来,往前一指,朝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全军听令,前进!”
十二个营同时动了。
以两为单位,散成更小的队形,各自利用地形向前推进。
楚军的蓝色散兵线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漫过枯黄的草坡,一步一步地往湘军的阵线逼近。
鼓点没有敲,旗帜没有摇,整条散兵线以一种近乎沉默的姿态往前推。
每个两的司马走在最前面,士兵们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在听到口令的一瞬间举枪瞄准。
草坡上只听见靴子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六千人的推进安静得让对面的湘军有些不适应。
胡林翼看着楚军的散兵线越来越近,终于开口下令了。
“开炮,给我打。”
湘军的抬枪手和炮队同时开火。
劈山炮的炮口喷出大团大团的硝烟,铁丸和碎石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楚军的散兵线。
轰鸣声震天动地,硝烟在阵前炸开一大片白雾,把半条官道都罩了进去。
可硝烟散去之后,楚军的散兵线几乎毫发无损。
抬枪和火炮的目标是密集队列,而楚军的阵线拉得太开了,开得每一发炮弹都像是在用拳头打蚊子。
炮弹落在散兵线中间的空隙里,只波及了一两个跑位稍微靠拢了些的士兵。
各军的两司马开始接管指挥,他们走在各自的队列最前面,对身后的士兵们重复吼着同一句话:
“稳住,听口令。”
楚军继续前进。没有人加快脚步,没有人趴下躲避,没有人因为炮声而乱了阵脚。
楚军没有乱,这让胡林翼很诧异。
同时心里也有些明白,原来对面的将领是为了躲自己的炮!
但是阵型已经散了,就算躲开了又能怎么样呢?
散开的阵营打出的鸟枪是没有威力的。
而自己将彻底撕裂他们的防线。
胡林翼笑了,直接吼道。
“全军前进!”
胜利就在眼前了。
两百步。
赵木功在土丘上举起了右手,山坡上打起了令旗。
那面深蓝色的令旗在土丘顶上左右挥了三下,迎着午后的日光,散兵线上每一个营帅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前面,新一营和新二营的营帅齐声吼出了口令:
“全军——调整!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