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开于两侧的楚军迅速调整,在战场上呈弧线状将这帮湘军半包围起来,以保证射程达到最佳距离。
然后,一千杆线膛枪的枪口从散兵线上齐刷刷地抬了起来,准星套住了两百步外那些还在前进的湘军们。
这时候胡林翼还有些不明白。
胡林翼骑在马上,看着楚军的散兵线在两百步外忽然停住了,前排的士兵把枪举了起来,像是在瞄准。
胡林翼几乎要仰天大笑。
这帮楚逆是疯了不成?
两百步,这个距离鸟枪的弹丸飞到一半就没有力道,他们举枪瞄准能有什么用?
对方的将领一定是被吓懵了。
胡林翼下达了完全和楚军相反的命令:
“全体前进。”
他要把部队推进到一百步以内,那才是鸟枪兵最擅长发挥火力优势的地方。
在六十步到八十步的距离上。
这才是一个成熟将领应该把把握的距离。
湘军的前三排刀盾手把藤牌重新举到胸口高度,鸟枪手跟在后面,整条阵线开始往前迈步。
铁灰色的横队像一堵会移动的城墙,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前压。
就在湘军继续往前迈步的同时,楚军这边接到了命令。
“开火!”
赵木功的右手猛地往下一劈,土丘上的令旗同时挥下。
第一营和第二营的营帅一起怒吼。
“开火!”
第一排枪响了。
一道炸雷般的合鸣,响彻战场,整条散兵线同时抖了一下肩膀,枪口的硝烟在阵前炸开一排白色的小花。
锥形米涅弹在空中高速旋转着扑向湘军的前沿,弹头撕裂空气时发出密集而短促的破风声。
湘军的刀盾手把盾牌举得结结实实。
米涅弹击穿藤牌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停滞,藤编被撕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穿透了所有防护之后,弹头继续翻滚着钻进盾手的胸口,腹部,肩膀,甚至穿透了前排盾手之后仍然有余力击中后排的鸟枪手。
湘军们站得太密集了,从楚军散兵线的角度看过去,那就是一堵密密麻麻的人墙。
楚军的将士们根本就不用瞄准,直接往人堆里打的命中率太高了。
湘军的前三排刀盾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倒下去了三分之一,第一排齐刷刷地矮了一截,像是有人拿镰刀在麦田里横着扫了一下。
倒下的人有的当场毙命,有的抱着自己的断臂在地上打滚惨嚎,断口处的骨头碴子被米涅弹搅得粉碎,血水顺着草坡往下淌。
剩下的人已经彻底被打懵了,旁边全都是自己同乡和伙伴的断臂和尸首。
胡林翼骑在马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
两百步。
两百步外打穿藤牌,打死盾手,余力还能打伤后排!
这是什么鬼东西?
但楚军这边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紧接着第二排两个营的楚军已经压了上来,新三营和新四营的营帅早就在等这一刻了。
前一排蹲下装填,后一排站起超越射击,两排之间只隔了两个呼吸的工夫。
又是同样沉重的合鸣,湘军前沿的刀盾手还没从第一轮打击中回过神来,第二轮弹雨又泼到了。
有盾手直接被打得连人带盾飞出去,摔在身后鸟枪手的脚边,盾牌上还嵌着那颗被铁片裹住了大半的变形弹头。
鸟枪手们已经乱成一团,有人在原地尖着嗓子喊。
“盾倒了!盾倒了!”
有人不等命令就举枪还击,有人干脆把鸟枪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想往后跑。
胡林翼猛地回过神来,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
“全军冲锋!不许停!冲到百步以内!冲到百步以内!”
胡林翼知道,站在原地挨打就是等死,只有冲到百步以内,甚至冲到五六十步,鸟枪才能发挥作用,刀盾手才能近身肉搏。
这是湘军最后的机会。
湘军到底是湘军,不是那些听见枪声就跑的绿营溃兵。
这些从湘乡招募来的乡勇,骨子里有一股以乡谊为纽带的血勇之气。
还存活的刀盾手把盾牌重新举起来,鸟枪手把鸟枪端平,发一声喊,全军开始往前冲。
他们踩着阵前倒下同伴的尸首,嘴里喊着湖南方言的喊杀声,整条阵线从慢步变成快步,从快步变成狂奔。
迎接着他们的是楚军第三排的弹雨,新五营和新六营已经压到了前排。
然后是第四排,直到第六排的两个营打完。
这股靠着血勇之气的湘军,彻底溃散了。
密集振勇冲锋的他们,在高速旋转的米涅弹面前就是冲上来任由屠杀的猪猡,成片成片地倒下。
以悍勇著称的湘军们开始没命地往后跑,有人把刀扔了,有人把藤牌摔在地上,往东边狂奔。
胡林翼愣在了原地,直挺挺地盯着前方。
自己最引以为豪的亲兵乡勇甚至没有靠近对方,就被打得四散溃逃。
五千湘勇,从来没有在野战中被打得这么惨过。
胡林翼已经不知道这仗该怎么打了。
天上地下,就在一念之间。
但是楚军却不会放过他们。
因为第一排的两个营已经装填好了火药,又是一排枪打过去,逃跑的湘军被直接打翻了一片。
弹头从背后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有的人跑着跑着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摔在地上就再也没有起来。
收获没有第一次放枪的战果大,湘军逃跑已经分散开了,没办法造成那么大的杀伤了。
湘军溃散逃跑,把阵后的胡林翼漏了出来。
这位还在马上发呆的湘军大将,身上的将官服在溃兵中格外扎眼,那匹铁灰色的蒙古马也比周围所有的马都高出一头。
一时间成了众多楚军的目标。
新三营和新四营的几个两司马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那个骑在马上发愣的将官,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枪口转向了他。
只听到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至少十几发米涅弹同时朝那个方向泼了过去。
这位湘军的巨头,应声从马上跌落,身上同时中了五六发子弹。
赵木功看着眼前的战场,即便是作为战胜者,也是一脸呆滞。
太强了,太夸张了!
赵木功不由得想起大哥的那句话。
“那就硬碰硬打一场”。
怪不得大哥让自己硬碰硬,原来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硬仗。
对面简直是一碰就碎。
赵木功当然不知道,他是占了战术代差的便宜。
如果湘军散开阵线,用散兵对冲散兵,线膛枪的火力优势虽然仍然存在,但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成这么大的杀伤。
但是胡林翼选择了最有利于线膛枪发挥的密集阵型。
这样的密集阵线,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