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郎中又开了方子,灌了药。
一碗黑糊糊的汤药灌下去,曾国藩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人还是没有醒。
这帅帐的议事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众将留下罗泽南和谋士夏銮在帐前留守,其他将领们纷纷回营了。
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茫然,恐惧。
西路大败的消息,也彻底开始在凤凰大营传开。
全军的主心骨,曾国藩又直接晕倒了。
一时间整个凤凰大营人心浮动。
到了黄昏时分,曾国藩醒了。
帐内已经点上了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动着。
夏銮坐在床边的马扎上,罗泽南站在帐帘旁边,两人都守了大半个下午。
曾国藩醒了后,眼睛直直地望着帐篷顶,好半天没有说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
曾国藩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
“我对不起贶生!我对不起贶生啊!”
说完又是悲痛大哭,几近昏厥。
曾国藩的哭声闷在帐篷里,嗓子眼里灌满了沙哑和哽咽。
夏銮和罗泽南上前劝慰良久。
但是曾国藩仍然没有丝毫缓和。
这胡林翼是曾国藩的至交好友。
当初曾国藩靖港大败时,骆秉章上书嘲讽,其他人作壁上观,甚至有人趁机落井下石。
是胡林翼亲自率兵赶来支援,并且多次为曾国藩出言。
在骆秉章面前替他说情,在军机处面前替他辩解。
胡林翼甚至借助其岳父陶澍的人脉,联络旧党为曾国藩在朝中说话,这才帮曾国藩扛过了那一劫。
这才有后面的胜利。
没有胡林翼在朝中的斡旋,曾国藩连重新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这让曾国藩如何不心痛?
想到此处,曾国藩又是潸然泪下,那双三角眼里流出了痛心的泪水。
夏銮见曾国藩嚎哭不止,实在忍不住了。
把脸一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怒斥道:
“大帅何必做如此女儿态!湘军上下近三万将士,还在以大帅为主心骨!遭逢大败,大帅举止如此无状,军心何在?何以为继?”
夏銮这个人平日里温文尔雅,这还是头一回用这么大的嗓门对曾国藩说话。
站在一旁的罗泽南被夏銮吓了一跳。
这一声训斥,倒是把曾国藩从悲伤中拉了出来。
曾国藩止住了哭泣,泪眼模糊地望着夏銮。
夏銮站在床边,胸口微微起伏着,脸上是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
渐渐,曾国藩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曾国藩慢慢平静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慢慢止住了哭泣,抬起头,对罗泽南道:
“去把大家都召集过来吧。今天该议的事,还是要议的。”
罗泽南看了曾国藩一眼,见曾国藩虽然眼泡红肿,面色灰败,但那双三角眼里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
这才放下心来。
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夏銮和曾国藩二人了。
夏銮忽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请罪道:
“请大帅恕卑职无状了。”
曾国藩此时已经缓和了心情,靠在行军床上,语气仍是十分消沉道:
“先生何出此言,是曾某无状了。确实是羞为一军之主帅。”
夏銮则是跪在地上,激动道:
“大帅万不要如此说!卑职实在是当不起!”
夏銮抬起头来,眼眶也有些泛红,他不是怕曾国藩治他刚才言语冲撞的罪,是怕这位大帅就此一蹶不振。
曾国藩深处手,扶起了夏銮,有些动情道。
“鸣之,你的拳拳之心,我都明白。”
等到众将都来到帅帐时,两人都已经恢复了正常。
曾国藩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脸也重新洗过,虽然眼泡还肿着,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但是还能撑起这副架子。
这让帐中的诸将们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曾帅还坐在这里,湘军的天就还没有塌。
曾国藩有些消沉开口道:
“让那信使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