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府衙的大堂里。
杨霈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送来的急报。
胡林翼战死，桂龄战死，西路军和绿营全军覆没。
杨霈没有像曾国藩那般惊慌失措，而是放下战报，端起茶碗慢悠悠咂了了一口。
这味道妙啊！
笑容在杨霈脸上绽放开来。
这是好事啊！
好你个曾国藩，好你个桂明，你俩也有今天！
真是苍天有眼啊！
杨霈开始摇头晃脑的哼起小调来。
曾国藩和桂明也败了，不是他杨霈一个人无能！
当初武昌失守，自己被朝中弹劾得体无完肤，桂明更是把丢失武昌的责任全推到了自己头上。
如今桂明自己也被人打得全军覆没，连亲弟弟都折在了阵前。
大家都无能。
只不过是我杨霈先遇到贼人而已。
今天这滋味，怎是一个爽字了得。
那是新仇旧恨一起报。
曾国藩先后立下大功，湘潭大捷，长沙收复，朝廷嘉奖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发，祁寯藻更是把曾国藩捧成了大清的救星。
而作为湖广总督的杨霈，则是显得像个丑角。
世间众人，夸的是曾国藩，骂的是杨霈。
现在好了。
大家都是半斤八两。
曾国藩的湘军被楚逆一战打穿，胡林翼都让人割了首级。
而且杨霈压根就不相信楚军的火器有军报上的那么犀利。
杨霈重新拿起那份战报，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对于上面除了战损的话，其他话，杨霈是一点不信。
败给长毛很正常，不丢人。
何必找那蹩脚的理由？
两百步外打死人，怎么不说四百步呢？
简直可笑。
世间哪有那种火器？
真当他杨霈是不知兵的？
败了就是败了，像他杨霈一样，该认错认错，该找关系找关系。
这才是正途。
说长毛火器犀利，给自己找理由，这未免也太拿军机处和皇上当傻子了。
长毛都火器犀利了，大清的江山还坐不坐了？
再说长毛向来都是缺枪少炮的，上哪变出来枪去？
杨霈越想越觉得好笑，当即让人拿来笔墨，亲自铺开奏折用纸，开始写奏折。
执笔的姿势比往常潇洒得多，字也写得龙飞凤舞。
在奏折中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西路军和绿营的调度全是曾国藩一手安排，桂明出兵也是曾国藩下的令，胡林翼更是曾国藩的嫡系，此番西进惨败，和他这个湖广总督一点关系都没有。
当然，在奏折中也没少阴阳曾国藩，字里行间夹枪带棒。
“据前线军报称，楚逆火器可两百步外破藤牌，然臣未亲见，不敢妄断”
但毕竟这曾国藩是祁中堂的人，杨霈也不好太多说什么。
不然恐怕就直接开喷了。
剩下的大半奏折都是在疯狂弹劾桂明。
桂明当初落井下石，今日杨霈就要一报还一报。
奏折写完，杨霈把笔搁在砚台上，拿起奏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叫来亲兵道：
“你持总督府的关防，让驿站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速速把这封战报发往京城。”
亲兵双手接过奏折，躬身领命下去了。
杨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碗又咂了一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这个伯涵，还是像以前那般沽名钓誉。有失体统，贻笑大方啊！”
说完，自己大笑起来。
可见这位湖广总督，之前真的是委屈坏了。
笑着笑着，杨霈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这楚逆既然已经在西边大败了胡林翼，那有没有可能楚逆会东进？
杨霈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推了一遍。
极有可能！
不好！
魁玉！
杨霈的后背刷地就凉了。
自己可是派了魁玉截断了武昌以西，魁玉带着一万人驻在汉川，正好直面东进的长毛。
魁玉的兵是从德安府调过去的绿营，和桂明那帮兵差不了多少，遇上长毛都够呛，若是遇到楚逆，估计是凶多吉少。
魁玉虽然打仗不行，但到底还是自己手里为数不多还能听调的将领，若是折在汉川，他杨霈在湖北地面上就真成了光杆总督了。
杨霈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朝门外喊道：
“来人！快来人！”
门外的亲兵急忙推门进来，跪在地上，看见杨霈脸色都变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大人，您有何吩咐？”
杨霈连忙道：
“快，快去传令给魁玉，让他注意长毛，千万不能力敌！不行就先退回黄州，万万不可和长毛交锋！”
亲兵当即领命去了，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杨霈走到堂门口，望着东边的天际线。
德安到汉川不过百余里，快马半天就能到，尤其是魁玉在前线的情报应该比自己快。
杨霈想到这里，心里稍微松了松。
自己都能想到楚逆会东进，魁玉作为前线将领更应该早就想到了。
希望魁玉别犯傻！！
魁玉这人虽说打仗不行，但脑子活络，应该不会拿自己的命去硬拼。
杨霈望着远方叹了口气，希望这还能来得及吧。
杨霈纯粹是多余想了。
魁玉当然不可能犯傻，而是正在思考脱身之策。
这位凉州副都统已经好几晚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身在汉川前线的魁玉是第一个接到西线大败的消息的。
他的汉川大营卡在汉水和官道之间，是德安府往南的咽喉。
周凤山和桂明带着残部，纷纷逃到了汉川。
湘军西路军被打得百不存一，活着退到汉阳的不到五十人。
桂明的绿营一万多人从战场上跑出来的还不到三百。
魁玉得知西线军和桂明遭遇这等惨败时，就已经吓破了胆，准备逃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胡林翼的湘军是百战精兵，在湖南打遍长毛无敌手，结果被楚逆一战打穿，连主将都让人割了首级。
这楚逆的战力是何等骇人！
桂明带了一万绿营去压阵，被人追杀了二十多里。
如果自己也战，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魁玉自己手底下这些人，别说打仗了，光是听到楚逆的名号就得先跑一半。
但是尴尬的是，周凤山和桂明都在这。
这两个败军之将一路从丫角驿逃到汉川，刚好落在他魁玉的地盘上。
魁玉身为凉州副都统，是正二品的官职，只比那桂明低一级。
而且是直属湖广总督管制，压根不怕这桂明。
桂明是湖北提督不假，但他是败军之将，已经是待罪之身了，朝廷的处分随时可能下来，哪还有底气在他魁玉面前摆谱。
但是这二人此时却是朝廷的眼睛。
周凤山是曾国藩的嫡系，桂明是湖北提督，两个人虽然打了败仗，但在朝廷那里的分量还在。
若是魁玉自己弃城逃了，这两人到时候参自己一个怯敌畏战，不战而逃，把汉川丢失的责任全推到自己身上。
魁玉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朝廷砍的。
魁玉不由憋屈起来。
说好是装装样子，杨霈亲口答应他只是去壮壮场子，吓吓长毛，真打起来有曾国藩的人在前面顶着。
但是现在竟然让自己去面对比长毛还要精锐的楚逆。
这他娘的不是坑人吗？
这事急得魁玉连续好几晚上都没睡好觉。
不是梦到自己被楚逆的火枪打死，就是梦到自己被朝廷砍了脑袋。
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身的冷汗。
这两人怎么好死不死就都逃到汉川了！
魁玉躺在床上瞪着帐篷顶，把牙咬得嘎吱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