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是真的让魁玉恨得牙痒痒。
这种恨意，还真让魁玉想出了个办法。
这两人为什么碍事？
因为他们能向朝廷作证，证明他魁玉是不战而逃。
如果他俩都死了呢？
把这两人给卖了，然后自己岂不是就能跑了？
想到这里，魁玉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身上的毯子一掀，脸上那股愁云惨雾被阴恻恻的亢奋取代了。
魁玉当即对身边的亲兵道：
“你去把桂明大人还有周将军都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亲兵领命下去了。
没多时，桂明和周凤山便就都到了。
显然，楚逆将至，大家都没心情睡。
桂明走在前面，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脸上那两撇八字胡也没心思修剪了。
周凤山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绷带上还渗着新鲜的血迹，伤口至今没有完全愈合。
魁玉起身笑着，先向桂明行礼，说道。
“提督大人，还请上坐！”
说着，魁玉便把桂明往上座上引。
桂明却有些心灰意冷，现在脑子里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忙谦让道：
“败军之将，待罪之身，如何敢坐上首？还请将军坐吧。”
魁玉也不再谦让，径直坐到了最上首。
清了清嗓子，用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对周凤山说道：
“周将军负伤在身，不如先回凤凰大营去养病吧。在这汉川缺医少药，不要耽误了治病。”
周凤山却摇了摇头。
“大人不用再劝了。众兄弟都已经死了，我何能独活？凤山当初逃走，已经悔恨莫及。现在正要在此，助大人守城，以死报国。”
这让人太倔了！魁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个人是不可能被劝走的了。
魁玉又转向桂明，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
“唉，桂龄是个好样的。我见大人日日神伤，实在不忍。想来朝廷也不会太过苛责大人，毕竟桂龄已经为国尽忠了。我也会替大人上折子，在军机处替大人分说。不如提督大人先退到后方黄州府安心修养，静候朝廷的旨意？”
魁玉的意思很简单，趁朝廷还没办你之前，先享两天福去。
桂明是湖北提督，朝廷处分下来之前他还是从一品的武官，到了黄州府照样有人伺候他吃穿。
然后魁玉这边还能帮桂明美言几句。
此时的魁玉满眼全是真诚，语气里全是关怀，连他自己都差点被自己感动了。
这两人，难办的是桂明，桂明是湖北提督，官阶最高，谁也不敢轻易处置。
只要桂明走了，这周凤山就好办多了，不过是个副将，在魁玉的地盘上，魁玉随便安一个旧伤发作，就能把这周凤山整死，然后溜之大吉。
可是那桂明却是一点也不敢信魁玉的话。
原因很简单，桂明和杨霈有仇，这魁玉会帮自己？
于是，桂明摇了摇头道：
“就像周将军所说，此败桂明再也无颜面对朝廷。待罪之身，便求在这汉川还有用武之地。”
桂明的声音比周凤山更低更哑，但意思是一样的。
不走，死也要死在汉川。
魁玉在心中怒骂一句。
狗娘养的，你们待罪，想拿我来立功了。
在汉川战死，是为国尽忠。在汉川守城，是将功赎罪。
反正死的不是你们就是我，你们倒是把忠孝节义全占了。
那就别怪爷们手黑了。
想到这里，魁玉把脸上的那副温和笑容一收，大笑道：
“好！两位将军都是英雄啊，当是百折不挠！据探马来报，楚逆已经不远了。我魁玉愿和两位将军一路，出击楚逆，为我大清平此逆贼！”
两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魁玉。
不是——这魁玉发什么疯？
出击楚逆，那不是找死吗？
你忘了胡林翼是怎么死的了？
忘了桂龄是怎么被打成筛子的了？
桂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急，连忙劝道：
“将军万万不可啊！那楚逆火枪犀利，我等就是在野外遭遇大败，将军当以守城为上啊！”
周凤山也跟着道：
“对，桂明大人说的对，将军！守城尚且艰难，怎敢出城野战？”
魁玉心中暗骂。
还不是你两人逼的，你们要是肯走，我至于出此下策吗？
魁玉脸上却是故作正色，抓着这个话头，呵斥道：
“桂明！我已经忍你许久了！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你也配教训我？”
魁玉拿手指着桂明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桂明一脸。
“今日，你们若愿意随本将军出征便罢。若是再在这里掣肘本将军，你虽官大我一级，却是待罪之身，本将即刻将你二人槛送总督大人处！”
这桂明没想到自己只是好心劝谏一二，这魁玉却像失心疯一般，直接辱骂自己。
虽说打了败仗，但被一个正二品的副都统指着鼻子骂，这辈子还是头一遭。
桂明的脸涨得通红，指着魁玉道：
“放肆！你放肆！”
魁玉却不管那个，当即高喊道：
“来人！”
顿时，一队如狼似虎的亲兵就冲进了帐中。
这些人都是魁玉从凉州带来的老底子，一个个膀大腰圆，按着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桂明和周凤山，眼看就要把二人绑起来。
周凤山冷冷笑道：
“慢着。”
周凤山神色变得镇定，像是看穿了什么，继续道。
“既然将军有这等魄力，那我周凤山愿意舍命陪君子。”
桂明虽然心中打颤，但是有周凤山打样。
而且他实在是不愿到杨霈那里再次受辱，尤其是刚才魁玉那个样子，显然是不安好心。
现在只能先与周凤山抱团取暖了。
桂明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道。
“我也愿意率军助将军剿灭楚逆。”
魁玉被憋得胸中发闷。
这是最后一次把两人送走的机会，即便是撕破了脸，却也没送走。
这周凤山当真是坏事，要不是他从中插手，自己已经把这两个碍事的主儿送走了。
事已至此，魁玉也只好顺着台阶往下走，把脸上的暴怒收了收，换上一副勉为其难的认可：
“好，既然如此，那就请两位大人，明日随我出兵接敌吧。据探马回报，那楚逆正在向汉川进发，已经是不远了。”
两人也只能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
汉川城的城门洞开，一队队兵丁从城门洞里涌出。
桂明带着收拢起来的三百来人，周凤山带着仅有的湘勇不足五十人，这些人是西路军最后的火种，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
而魁玉则是只带了三千人。
其中一千人是马队，这是他用来跑路的本钱。
另外两千步卒。
这点人去打楚逆？
简直就是笑话！
不到三千五百人，还有一部分是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溃兵，去野战对抗那个一战灭了湘军西路军和绿营的楚逆？
完全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送死了去了。
魁玉今天就是押着这两人去送死去了。
他骑在那匹铁灰色的蒙古马上，走在队伍最中间，身后是那一千马队。
魁玉的算盘打得很简单。
把桂明和周凤山推到前面去接敌，楚逆的火枪一响，这两人必死无疑。
楚军不会放过穿着将官服的活靶子。
这两人一死，他魁玉撒丫子就带着自己的马队跑。
从桂明出城开始，汉川城中的兵马就已经收拾辎重开始后撤了。
魁玉昨晚就安排好了，所有能带走的粮草军械全装上了骡车，殿后的步卒也接到了撤退的路线。
而魁玉的首要任务就是压着这两人前去送死。
没办法，劝也劝不走，绑也绑不走。
为了大家的性命，只能让这两位先去死了。
到时候就报一个出城接敌，不敌楚逆，力战不支，只能撤退。
湖北提督桂明身先士卒，力战而亡，湘军副将周凤山重伤不下火线，以身殉国。
这么多人败给了楚逆，胡林翼都死了，桂明也死了。
他魁玉败得还算损失少的，三千人出战，至少马队还在，步卒也没全折进去。朝廷还如何苛责？
又不是他魁玉第一个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