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知子在温暖的谷口宅邸纠结要不要远赴华夏、要不要跟着时代风口翻盘的同时,她最好的朋友纱织,正彻底坠入东京冰冷的底层泥沼。
3月的晚风已经有了春天的暖意,可纱织走在街头,后背依旧被冷汗浸透。
已经好几个月了,她和自己在学校最要好的朋友佐知子一起,投递了一百一十多份简历,跑遍了东京二十多个区的面试会场。
从大型商社到中小型制造会社,从行政内勤到门店销售,哪怕是毫无技术含量的打杂岗位,她们全都试过。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泡沫经济崩塌后的就业冰河期,早已不再是择优录取,而是近乎残忍的排他筛选。
大部分的企业不要新人、不要应届生、不要毫无工作经验的年轻人,只愿意高薪留住手握阅历的老员工。
面试官公式化的拒绝话术,纱织早已烂熟于心,那些客气又冰冷的推辞,一次次碾碎她仅剩的自尊与期待。
她原本眼里的光亮,早已在一次次鞠躬、一次次等候、一次次失落离场中,彻底熄灭。
信心,早就被磨得一干二净。
支撑她硬扛到现在的,唯一理由只有一个——钱。
家里早已撑不住了。
纱织家的困境,是那个时代无数普通日本家庭的缩影。
泡沫鼎盛时期,父母跟风借贷,用能筹集的所有权跟风投资股票和地产,妄想借着股市和楼市暴涨赚一笔安稳余生。
可断崖式崩盘来得猝不及防,股票崩盘、地价暴跌、资产清零、负债高筑,父亲工作的小工厂资金链彻底断裂,无奈破产倒闭,父亲也因此失去了工作。
昔日还算体面的中产家庭,一夜之间负债累累,彻底跌落尘埃。
为了还债,为了挤出微薄的生活费,这个家早已掏空了所有积蓄。
最后实在走投无路,父母只能咬着牙,翻出家里仅剩的压箱底物件——母亲年轻时的名牌和服、和前几年父亲春风得意时给妻子和女儿分别购买的几样珍珠首饰和名牌皮包。
这些已经是这个家庭最后的体面、最为贵重的资产,被纱织小心翼翼抱进了质屋。
然而昔日价值不菲、承载着一家人荣光与期许的物件,在萧条的市场里一文不值。
原价近两百万的贵重物品,在典当为业的商人面前,被几番压价、几番折损,最终到手的现金,不足二十万日元。
站在店门口,攥着薄薄的一叠纸币,纱织只觉得浑身发冷。
身价、体面、底气、未来……所有东西,都在这场经济崩塌里,跌得只剩十分之一,甚至更少,少到几乎看不见。
可生活从不会因为窘迫就手下留情。
房租、水电、燃气、每日三餐、家里累积的欠款,还有一家人压在头顶的债务,每一笔都是必须兑付的开销。
这些钱,远远不够。
变卖家产的钱飞速消耗,根本撑不了多久。
尤其看着日渐焦虑的父母,听着家里每日不绝的叹气声,纱织彻底慌了。
她不敢再坐等渺茫的招工机会,不敢再寄希望于遥遥无期的企业复试。
为了活下去,为了替家里分担压力,她只能走最铤而走险的路。
她避开父母,瞒着所有人,顺着街头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踩着暮色,孤身一人走进了新宿三丁目的综合大楼。
那是正规金融体系之外的灰色地带,是不被法律认可的地下钱庄,是无数底层负债者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退路。
从小到大,她听过无数关于地下钱庄的恐怖传闻,见过欠债者被催收逼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
那些暴力催收、步步紧逼、利滚利压垮人的故事,曾让她无比恐惧。
可此刻,恐惧在生存的绝境面前,早已不值一提。
她只是想借一小笔钱,撑过这段最难的待业期而已。
只要找到工作,就能立刻还清,不会沦落到那般凄惨的境地。
正是抱着这样自我安慰的念头,纱织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响了信贷公司的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预想中的凶神恶煞、黑道打手、昏暗压抑的场景全然落空。
屋内干净规整,办公桌排列有序,几名员工西装笔挺,各司其职,打电话、敲键盘、处理业务,神情淡然专业,和普通的商务公司别无二致。
没有凶悍的壮汉,没有诡异的神龛,没有雪茄与高尔夫球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接待她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名叫中村。
他没有盘问家世、没有厉声施压,只是平静核对了纱织的身份信息、就业状态,随后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
“小姐,我的话可能不太好听,还请勿见怪。你目前处于毕业后即失业状态,你的学历不高,也没有稳定收入。基于风控,我们首次最多只能放贷五万日元。还清之后,后续额度可以慢慢提升。”
“五万円?”
纱织瞬间僵在原地,眼底的希冀彻底碎裂。
五万日元,在物价不菲的东京,在负债压身的当下,连一周的生活费都不够,根本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算不上。
她嘴唇发颤,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委屈与绝望。
“这点钱……根本不够用。能不能再多一点?我真的急需用钱。”
中村闻言只是淡淡苦笑,眼神通透又冷漠,看透了所有底层挣扎的本质。
“恕我直言,小姐,以你现在的状态,你连这五万都未必能还得上。要不是看你有些着急,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我最多只能借你三万。”
一句话,精准戳破了她所有的侥幸。
是啊,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兜底,她拿什么还债?
在如今的大环境下,失业年轻人的债务,从来都是最难兑付的坏账。
泡沫时代肆意放贷的好时代早已过去,如今的地下钱庄,变得克制又现实,风险意识极强,只会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做亏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