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箭手听令,”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要急着射。等敌军进入六十步。”
身边的弓弩手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少人已经把箭搭上了弦,弓臂被拉得吱吱作响。但主将没有下令,谁也不敢放。
敌军盾墙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
“放。”
一声令下,数百支箭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密集的弧线,砸进魏军阵中。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仍有不少箭矢从缝隙中钻进去,前排魏军顿时倒下一片。
但后面立刻有人补上,阵型几乎没有波动。
王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普通魏军——这是曹真的精锐,久经战阵,伤亡承受力极高。换作一般部队,第一轮箭雨就该乱了,但这些人连队形都没散。
“第二轮,放。”
又是一波箭雨。魏军冲到了城下三十步,盾牌兵开始填壕沟,后面的弓箭手终于找到了射界,开始还击。城头蜀军已有中箭者,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平没有回头去看伤员。他盯着城下,脑子里飞速运转,像一个精算师在盘算着每一个变量——敌军填壕的速度、云梯的架设位置、最容易突破的节点是西面那截矮墙——
“西面加二十人,滚木准备。”他开口了,语气依旧不急不慢,像是在布置日常操练。
张休急声道:“将军,东面也吃紧了!”
“东面我看到了。”王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告诉东面守军,不要硬拼,放敌军到城下再打。城墙就是最好的武器,让他们爬——爬上来一个推下去一个。”
话音刚落,一个魏军百人队已经冲到了西面矮墙下方,云梯啪的一声搭上垛口,开始向上攀爬。
王平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种险情。他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对身边的旗手说:“摇旗,让预备队上。”
旗手挥动令旗,早已在西面关墙后待命的一百名预备队员冲上城头,长矛、滚木、石块齐下,那架云梯上攀爬的魏军被连人带梯推了下去,摔在城下的鹿角上,惨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第一波攻势就这样被顶了回去。魏军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潮水般退到弓箭射程之外,重新整队。
王平站在城头,面无表情。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兖州军出动了。
那五千人从东北角迂回过来,试图绕过关墙正面,从侧翼的峡谷口突入。那是街亭防御最薄弱的环节——只有两层鹿角,五十个守兵。
王平在看到这支援军的动向时,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认可。
曹真不愧是名将,正面佯攻拖住他,侧翼迂回才是杀招。兖州军这支生力军,来的时间刚刚好。
“张休,”王平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稍大了一些,“你带五百人去峡谷口,不要出关,把鹿角再加三层。敌军人多,但峡谷口窄,展不开兵力,他们冲不进来。记住,不求杀敌,只求拖住。”
张休领命而去,脚步匆匆。王平重新将目光投向正面曹真的大营。
曹军阵中,帅旗微微晃动了一下——大概是曹真正在调动部队,准备第二波攻势。王平盯着那面帅旗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用三千人,硬扛两万五大军的正面冲击。这不是以卵击石,而是以铁钉扎木桩——你每一锤砸下来都很疼,但只要钉子不断,你就别想从这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正午到傍晚,曹真发动了四次大规模攻势,兖州军也从峡谷口冲了三次。每一次蜀军都被压到了极限,城墙上的守兵越来越少,箭矢几乎耗尽,滚木礌石都扔得差不多了,有人已经开始拆垛口的砖往下砸。
但每一次,王平都能在最后关头补上缺口。
他仿佛长了一双能预知危局的眼睛——哪里快撑不住了,他总能在崩溃前一刻把预备队调过去;哪个方向敌军是佯攻,他一眼就能看穿,绝不浪费一兵一卒。他的命令不多,但每一条都精准得像刻出来的。
士卒们从一开始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对主将的绝对信任。只要王将军还在城头站着,他们就还能打。
而王平始终站在最高的那处垛口后面,甲胄上溅满了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没有退后一步,甚至没有坐下去过。
夕阳西斜。
曹军的大营里终于响起了鸣金声。
那声音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悠长而沉闷。正往前压的魏军前锋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后撤,盾牌兵断后,弓箭手交替掩护,阵型丝毫不乱。
兖州军也退了下来,留下峡谷口外一片狼藉的尸首和断折的旗仗。
王平看着敌军远去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碗水。王平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整整一天没松开过拳头,手指已经僵了。
“将军,”一个百人长跑上来,声音沙哑,“敌军退了!咱们守住了!”
城头稀稀拉拉响起几声欢呼,更多的是士卒们瘫坐在地上的喘息声。
王平没有欢呼。
他放下碗,重新看向东北方向。夕阳将曹营的帐篷镀上一层暗红,那边灯火开始亮起来,一簇簇,一片片,像一群蹲伏在暗处的猛兽。
他知道,今天只是第一天。
曹真不会罢手,兖州军也不会撤。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会来得更猛,攻得更凶。而他的六千人,今夜能站起来继续守的,怕是不足四千五了。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书记官说:“写军报,告诉丞相:街亭尚在,王平不负所托。”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下了城头,去看伤员了。
步伐沉稳,甲叶轻响,和日出时一模一样。身后,萧瑟的晚风吹动残破的旌旗,城墙上箭痕累累,砖石碎裂,但关墙仍在,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