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李世群一拍桌面。
吴四保和胡君鹤乖乖闭上了嘴。
李世群看向胡君鹤,冷峻道:“先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胡君鹤如实回答:“主任,执行任务时,情报处负责此事的科员全部在训练馆关禁闭。”
“从下午到夜里,一个都没出去过。”
“抓捕计划,我只报给过您和吴队长。”
“这一环不可能出漏洞。”
吴四保瞪着眼:“你放屁!”
胡君鹤转头看他,依旧是笑盈盈的:“四保,都是同事,大家就事论事。”
“你要非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那就让主任把我们两边的人都扣起来,一个个审。”
吴四保眼神一沉。
他不怕审胡君鹤的人。
可真要审到自己队里,那些青帮弟子平日里吃喝嫖赌、私藏赃物、跟外头勾搭,哪样经得起查?
李世群看出了他的迟疑,心里更烦。
两个饭桶。
一个贪功,一个粗蠢。
偏偏现在还都要用。
李世群冷声道:“四保,你回去把队里再自查一遍。”
“胡君鹤,你情报处也查。”
“这件事,你二人均记过一次,扣发一个月薪水。”
吴四保脸色青的发黑。
胡君鹤也不甘心,可还是低头。
“是。”
两人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李世群脸上愈发难看,负手骂道:“两个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学森赶紧起身:“大哥,先消消火。”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查谁走漏风声,而是别让外头看了笑话。”
李世群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王学森低声道:“趁臭味还没散出去,先把那几个招供的军统分子处决登报,把消息放出去。”
“就说昨夜清剿军统码头,击毙数人,抓到重要人物三名,缴获一批军械和电台。”
“光明日报那帮人反正会编,叫他们写得热闹点。”
“先把功劳吹出去,在日本人和汪先生那边有个交代。”
“至于内鬼,关起门来慢慢查。”
李世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昨夜死了人,没抓着大鱼。
若传出去,76号脸上不好看,日本人那里也不好交代。
可若先把报纸铺开,甭管咋样捣毁运输点,抓获了军统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世群点了点头:“眼下来看,也只能这样。”
“这帮人里边,还是你的脑子好使。”
说完,他脸上重新浮起笑意,亲切问道:“你跟汪文英谈得如何?”
王学森立刻正色:“汪文英今早给我来了电话。”
“说汪先生和陈碧君同意他开烟馆的方案,大哥这边利润跟盛老三一样,纯利一成。”
“不过汪文英还表示,汪先生会以扩张编制的名义,通过财政系统,每个月给76号多批三万块大洋。”
“以作为对大哥的私下之情。”
李世群笑容更灿烂了起来。
三万块大洋。
这不是小数目。
更妙的是,它走财政审核,名正言顺。
76号现在扩张太快,养人、买枪、拉关系,处处都要钱。
日本人给的经费有限,汪伪政府那边又抠抠搜搜。
若每个月多出这笔钱,很多事就好办了。
李世群抬手拍了拍王学森肩膀:“很好。”
“谈得漂亮。”
“这件事你全权代我负责,包括查账、收账。”
“你知道的,我不方便直接跟汪文英打交道,不然盛老三那边没法交代。”
“两头吃,就这点难处不好解啊。”
王学森郑重点头:“大哥放心,抓人、杀人我不行,搞钱我在行,您就等着收款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压低声音。
“对了,张啸林那边,大哥也得有所动作了。”
“我听说傅莜庵、盛老三都盯着这块肥肉。”
“下手晚了,怕是得拍大腿。”
李世群昨晚和叶吉青也商量过此事。
张啸林死了,张法尧那点能耐怕镇不住盛老三、傅莜庵这些老贼。
钱庄、仓库、烟土、赌场、机缘。
哪一样不是肥肉?
手快有,手慢无啊。
李世群指着王学森:“我也正想把这事交给你。”
王学森脸上露出为难:“大哥,这种争地盘的事,还是四保来干好些吧。”
“他手底下人多,青帮出身,熟门熟路。”
李世群摆了摆手:“他不行。”
“东西过了他和余爱贞的手,能落到我……公家手里,还不知道剩几分。”
“你的身份有便利。”
“我回头下个批文,让闸北警察署和租界一带的警察系统允许你便宜行事。”
“你带警察去查他们。”
“张啸林一死,日本人也不会再给他们面子,逮着理由就查封。”
李世群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
“你最好罗织些张啸林勾结山城的证据。”
“张公馆里那可都是宝贝。”
王学森嗯了一声,点头认可。
李世群盯着他,继续指示:“另外,封他们产业时,房子、器械这些别动,交给日本人和汪先生处理。”
“但现金流,变现快的东西,如烟土、古玩、美钞、金条,一律查封交给你嫂子清点。”
“到时候,我再上交国库。”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懂我的意思吧?”
王学森连连点头:“大哥,要是这种细活,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别的不敢说,查账封货,我还是有点心得的。”
李世群满意道:“好好干。”
“是。”
王学森拿起帽子,恭敬退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时,他心里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
张法尧那蠢材还在犹豫,舍不得变卖产业。
正好自己打着李世群的幌子,查封他一两处,他想不卖都难了。
这就叫以虎驱狼。
逼狼跳陷阱。
王学森刚转过楼道,迎面便碰上刘忠文。
刘忠文扶了扶眼镜,阴柔笑道:“王主任。”
王学森双手插兜:“老刘,早啊。”
刘忠文没有让路,声音不高:
“我听说,你昨天傍晚去过龙泰旅社?”
王学森停下,偏头看他:
“对啊。”
“我找老胡私下有点事,刚刚也跟他提了。”
“怎么,不可以吗?”
刘忠文笑意依旧:“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
王学森啧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他:“你这个老刘,隔三差五就吓唬我。”
“欺负老实人啊?”
刘忠文望着他,淡淡道:“你是老实人吗?”
王学森一嘬腮帮子,眨眼一笑:“你猜。”
说完,他拍了拍刘忠文的胳膊,走了过去。
刘忠文微微一笑,推门进了李世群办公室。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
透过窗户,他看到吴四保和胡君鹤正在吵闹。
没多久,胡君鹤一甩车门,自顾而去。
这俩人的梁子是好不了了。
对自己来说,倒是件左右逢源的好事。
王学森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喂,毛署长吗?我是学森,麻烦给我备二十个人,带枪,我晚上要借调人干活。”
“好呢。”
“谢谢老哥,改天我做东。”
……
刘忠文进门的时候,李世群正靠在椅子上听留声机,手指打着节奏,颇是惬意。
“主任心情不错啊。”刘忠文面无表情道。
李世群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可你似乎有点不高兴啊。”
刘忠文走近两步:“我是觉得,天门码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主任不该高兴。”
李世群睁开眼,目光冷了些:
“事已成舟,摔了碗盯着碎瓷片哭,能把碗哭回来?”
“上海滩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
“军统这窝老鼠,无非躲在法租界、公共租界那几块洋人牌子底下。”
“日本人早晚要把他们赶出去。”
“到那时候,上海滩哪里还有他们的藏身之所?”
“杀他们,只是初一还是十五的问题。”
刘忠文眼神阴郁道:“军统也未必全藏在法租界。”
“也有可能,就藏在这栋楼里。”
李世群眉头微微一蹙:“你又想说王学森?”
刘忠文没有绕弯:“是。”
李世群忍着烦躁,尽量心平气和:“说说。”
刘忠文坐下,如实分析:“陈碧君那边上次已经传过消息。”
“日本人和大佛也暗中查了一遍,王学森在山城那段‘真空’时间,最后接触的人很可能是戴笠的心腹赵世瑞。”
“陈碧君认为,王二少最初的确是想投奔汪先生。”
“他在山城探到了要紧的机密,甚至有可能接触过常凯申官邸里的内应。”
“那段时间,陈碧君的线人传回过风声,说王二少准备带着一份重要情报转移上沪,投效金陵。”
李世群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后来呢?”
刘忠文皱了皱眉头:“后来就出了一堆怪事,陈碧君那名心腹线人失踪了。”
“王学森没有按照原来的计划与金陵接触,而是借其他暗线重新搭上了关系。”
“陈碧君推测,王学森回来后拒绝上交那份情报,除了自保,还有另一种可能。”
李世群敏锐的接过话:“被戴笠策反了?”
“正是。”刘忠文点头,“要不然,很多事情说不通。”
啪嗒!
李世群起身关掉了留声机,坐在办公椅上肃然道:
“老刘,我承认,你说的不是没道理。”
“但他如果是军统,很多事情也同样说不通。”
“比如他给我弄的药,并没有问题。”
“还有我爬到今天,坐上警政部长,除掉心腹之患张啸林,都有王学森的功劳。”
“我见过军统杀人。”
“但没见过一个军统,天天琢磨着怎么让我李世群日子越过越顺。”
说到这,他两手一摊:“你怎么解释?”
刘忠文眉头紧锁:“主任,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他危险。”
“他若只是贪财好色,倒简单了。”
“可他每次出手,看着都是小便宜,最后却总能牵动几方势力。”
“这种人,要么是天生会钻营,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教。”
李世群笑了一声:“你想说戴笠?”
刘忠文目光沉沉:
“主任,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王学森有更深的目的。”
李世群靠回沙发,似笑非笑:“什么目的?比杀了我还重要?”
刘忠文沉吟片刻:“彻底摧毁七十六号。”
李世群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刘忠文又道:“或者,摧毁新府。”
“哈哈。”
李世群终于笑出了声。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老刘啊,你这话说得太玄了。”
“王学森才多大?”
“你让他杀几个人、捞几笔钱、哄几个太太开心,我信。”
“你说他要搞垮七十六号,汪先生的新府。”
“他凭什么?”
“凭他会陪太太打麻将,会拍马屁,哄吉青开心吗?”
刘忠文没有跟着笑:“主任,蚁穴也能毁堤。”
“堤坝是怎么坏的?”
“不是一夜之间塌的,是从看不见的小缝开始渗水。”
李世群端茶的手停了停。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刘忠文趁势道:“就说昨晚。”
“王学森专程去了龙泰旅社,打探胡君鹤的去处。”
“这个节骨点上,他为什么去?”
“我有理由怀疑,他是在确认昨夜行动到底是谁带队。”
李世群淡淡道:“然后呢?”
刘忠文道:“确定不是胡君鹤,而是吴四保之后,他立刻给军统通风报信,让军统在码头设伏。”
“于是,四保吃了亏,胡君鹤背锅。”
“他们两个狗咬狗,主任也会觉得这是两边内部的问题。”
“王学森呢?”
“干干净净。”
李世群没有立刻反驳,思索道:
“老刘,我问你。”
“他如果真要通风报信,谁去不一样?”
“胡君鹤去,吴四保去,有区别吗?”
刘忠文立刻道:“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