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王学森从胡君鹤那探听到了消息。”
“如果胡君鹤亲自带队,军统提前撤了,胡君鹤就会怀疑到他头上。”
“可换成吴四保就不同。”
“吴四保鲁莽、手下杂乱,再加上跟老胡不和。”
“很容易会被当成是狗咬狗!”
李世群放下茶盏:“我问过胡君鹤。”
“他承认曾跟王学森提过抓人,但没说地点,也没说天门码头。”
“审讯室那个周百强,王学森也没接触、审讯过。”
“仅凭一句抓人,就能猜到是天门码头,是不是太夸张了?”
刘忠文道:“也许他本就认识周百强。”
“主任别忘了,王学森过去在山城混过,又是王家子弟,人脉复杂。”
“他认识几个军统交通线上的人,不奇怪。”
李世群点了点头:“嗯,这倒不是没有可能。”
见得到肯定,刘忠文眼神稍缓。
李世群却话锋一转:“但我仍旧保留意见。”
“王学森不像纯粹的军统。”
“他更像一个在军统、我、日本人之间混饭吃的边缘人物。”
“这种人怕死,贪财,好色,也喜欢给自己铺后路。”
“他未必忠于我,也未必忠于戴笠。”
“可只要他还想活,还想赚,就不会轻易掀桌子。”
刘忠文皱眉:“主任,棋子若有两主,早晚反噬。”
李世群笑了笑:“所以要用绳子拴着。”
“钱、女人、权位、人情,哪样不是绳子?”
“把他拴得越多,他越跑不了。”
刘忠文还想再说。
李世群抬手打断:“当然,你怀疑他,这是好的,我不拦你。”
“你可以去审讯室秘密提审周百强。”
“问问他认不认识王学森。”
他看着刘忠文,语气重了些:“记住,不要暗示、恐吓。”
“更不要屈打成招。”
“就算他真是军统,我也希望你光明正大找到证据,把他从桌底下揪出来。”
“否则,没什么意思。”
“那跟我直接下令处死他,有什么区别?”
刘忠文低声道:“主任放心,我也就这点乐子了。”
李世群现在不太想深究王学森,不由索然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有。”
刘忠文将便笺放到桌上:“我想申请再次启动大佛。”
李世群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大佛?”
“从赵世瑞入手。”
刘忠文道:“这个人或许能撬动。”
李世群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刘忠文缓缓道:“赵世瑞早年确实干过大事,深受戴笠信任。”
“可这两年,生活作风败坏,寻欢作乐,人称狎妓将军。”
“戴笠在军统局内部会议上,不止一次点名骂过他。”
“这类人最怕失宠,也最容易心生怨气。”
刘忠文继续补了一句:“还有一桩旧事。”
“当年武汉大撤退时,戴笠想借赵世瑞的车离城。”
“赵世瑞故意将车开走,害戴笠一时无车可用。”
“戴笠这人记仇,赵世瑞心里也清楚。”
“他们之间看似亲密,实则已经有裂缝。”
李世群微微眯眼:“以大佛的身份,倒是能接触到赵世瑞。”
刘忠文道:“对,酒局、家眷、旧友、随从都可以。”
“以大佛的地位和手段,不见得会露痕迹。”
“只要能探出那段时间,王学森与赵世瑞到底有没有来往,这件事就能往前推进一大步。”
“若能确认王学森是戴笠的人,咱们不仅能解释天门码头,还能从他身上套出陈碧君想要的那份绝密情报。”
刘忠文抬头看着李世群:“那会是惊天之功。”
李世群没有立刻答应。
大佛是他埋的最深的一枚子。
这种人不是吴四保,不是胡君鹤,死一个还能再扶一个。
大佛一旦暴露,牵扯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为了王学森?
值吗?
李世群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不值。
至少眼下不值。
王学森这小子最近好用的很。
能替他找钱、牵线,能把汪文英这种眼高于顶的二世祖劝上桌。
这就是一尊活财神啊。
“我再考虑一下。”
“大佛不能轻动。”
“赵世瑞那边,你先拟个方案给我。”
“我看过,再说。”
李世群想了想道。
刘忠文知道,这是暂时压下了。
他没有强争。
李世群这个人,看似温和,骨子里主意极硬,有时候连叶吉青都劝不动。
该说的已经说到,继续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是。”刘忠文站起身,“主任,那我先下去了。”
李世群摆了摆手:“去吧。”
刘忠文转身离开,带上门离开了。
李世群不由嗤笑了一声:“惊天之功?”
“难不成还能一刀捅了常凯申?”
相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功劳,他眼下更在意的是能拿到手里的银子。
汪文英那边每月三万大洋。
烟馆纯利一成。
张啸林的产业。
青帮私土。
这些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王学森是不是军统?有空了再说吧。
……
刘忠文回到机要室时。
刚坐下,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进!”
张国震推门进来,反手带上门:“老师。”
刘忠文脸上的阴冷淡了些:“坐,济世药店那边,查得如何?”
张国震从怀里取出小本子:
“首先,那药我试过。”
“的确有壮阳补气之效,不像毒药,也没发现慢性损伤的症状。”
“另外,王学森这个月一共去过四次。”
“按照他自用,以及替李主任、胡处长等人带药的数量来看,次数正常。”
“药店账目我也找外围的人问过,没找到明显纰漏。”
刘忠文听完,眉头微皱:
“你这么查,跟吴四保那帮人有什么区别?”
张国震脸色一紧,立即低头:“学生愚钝。”
刘忠文没有骂他,语重心长道:“国震,你是我私下收的徒弟。”
“我教你,不是让你学着翻账本、盯门口、数人头。”
“这些事随便找个人都能干。”
“你想学谋道,就得明白一件事。”
“这世上九成九的谋略,都叫阴谋。”
“阴谋,是见不得光的。”
“你若总想着那些常规套路,永远只配捡别人剩下的。”
张国震若有所思。
刘忠文看他一眼:“要剑走偏锋。”
“比如呢?”张国震眼神一动,“老师的意思,是从药店伙计入手?”
刘忠文点了点头:
“我远远见过那个年轻人。”
“脸上刚长胡茬,年纪不大,心还没定。”
“这种人最容易漏。”
张国震迟疑道:“小六子?”
“应当是他。”
刘忠文道:“王学森每次去济世药店,都能和他搭上话。”
“若药店真是交通站,掌柜未必会露。”
“但一个年轻伙计天天守着药柜,迎来送往,很多细枝末节都会看在眼里。”
“他自己未必知道哪些有用。”
“可只要他开口,我们就能从碎话里拼东西。”
张国震眼睛亮了些:“我找人抓他?”
刘忠文冷冷看了他一眼。
张国震立刻闭嘴。
“抓?”
刘忠文语气发沉:“你抓了他,杜松当晚就能知道有人盯上济世药店。”
“王学森第二天就会换线。”
“到时候,你抓到一个吓破胆的小伙计,有什么用?”
“万一他嘴里没铁证,主任肯定不会同意批捕王学森,反倒打草惊蛇。”
张国震连忙道:“请老师明示。”
刘忠文喝了口茶道:“找个演技好些的女特务。”
“漂亮,干净,最好带点书卷气。”
“别像青楼女子,也别像女流氓。”
“让她去接触小六子。”
“可以从买药开始,也可以从请他帮忙送信、找书、看戏开始。”
“年轻人嘛,最怕有人把他当人物。”
张国震点头:“好,这样的人还是能找到的。”
刘忠文嗯了一声:
“别急。”
“先让女特务出现三五次。”
“让他自己上钩。”
“等他觉得那姑娘对他另眼相看,再慢慢问。”
“不要一句话问到点子上。”
“人一旦察觉被套话,便会缩,慢慢下钩子,来日方才。”
张国震认真记下:“是。”
刘忠文又道:“还有,别只盯小六子。”
“药店附近卖馄饨的、拉黄包车的,都可以撒点钱。”
“真正有用的消息,往往不是从嘴严的人嘴里掏出来的,而是从旁人眼皮底下捡到的。”
张国震心悦诚服。
他跟了刘忠文一段日子,越发觉得自己过去那点聪明,实在不值一提。
同样是查人。
吴四保靠吼。
胡君鹤靠线人。
刘忠文则像拿针挑肉,专找最软、最不设防的地方下手。
“老师真是在世孔明。”他心悦诚服道。
刘忠文摆了摆手,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当不得。”
“我这点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哪敢与孔明比肩。”
“顶多算个凤雏。”
张国震忍不住笑了:“那学生就替老师,把叶吉青口中的孔明挖出来。”
刘忠文也笑了笑:“别小看王学森。”
“他若真是孔明,你伸手去挖,搞不好会被他砍掉手。”
张国震神色一凛:“学生记住了。”
刘忠文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过去:“去找这个女人。”
张国震拿起来看了一眼。
名片上写着一个名字。
姚曼芳。
下头是法租界一家成衣铺的地址。
刘忠文道:“她以前在女校念过书,后来替我们做过几次事,胆子够,嘴也稳。”
“让她换个身份。”
“就说是家道中落的女学生,母亲体弱,需要常去药店抓药。”
“小年轻最吃这一套。”
张国震收好名片:“我今晚就去安排。”
刘忠文点头,忽然又补了一句:“记住,让她躲王学森远点。”
张国震抬头:“为何?”
刘忠文眼神冷了下来:“王学森是猎艳高手,女人的身材、气质过了他的眼,很多时候是装不下去的。”
“细节决定成败,这是铁律。”
张国震神色凛然道:“还是老师考虑周全。”
刘忠文道:“去吧。”
张国震起身告退。
他刚走到门口,刘忠文又叫住他。
“国震。”
张国震回身:“老师。”
刘忠文拿起桌上的钢笔,指了指他:
“查王学森,不要想着一口咬死。”
“这种人,越急越查不清。”
“先在他身边种钉子。”
“一枚钉子不够,就种十枚。”
“他总会踩中,放出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