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王学森带领闸北警署的人奉李世群的命令,开始查封张啸林旗下的产业。
不下点狠手,张法尧还会抱有希望,舍不得甩卖产业。
这怎么行?
王学森还等着吃他的绝户呢。
……
张公馆。
电话铃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张法尧刚挂断没两分钟,茶盏才端到嘴边,电话又响了。
“玛德,还有完没完了。”
他骂了一句,拿起了听筒:
“是我。”
“什么?又被查抄了一个?”
“哪家?”
“永安里那边?”
“他娘的,那馆子昨儿才换了门面,怎么又被盯上了?”
“行,我知道了。”
“你让弟兄们先把赌档、钱庄、烟馆都关了,等候我的指示。”
啪。
电话挂断。
张法尧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坐回椅子里。
自父亲死后,这座公馆就像没了魂。
过去进进出出的青帮头目、日本军官、商会老板,如今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门房那边也冷清了。
以前递帖子的能排到巷口,现在连送礼的都没了。
“爹啊,你咋就舍不得那几十块银元呢。”
“你死的冤啊。”
张法尧愁的直叹气。
“张少,又出事了?”一旁的庆福沉声问道。
“狗娘养的王学森!”
“他领着一帮警察,查抄了我好几个烟馆,说什么窝藏军统。”
“那里面除了瘾鬼就是伙计,哪来的军统?”
他越说越气,抓起茶盏砸在地上:“这小子分明就是找茬,强抢老子的买卖。”
庆福瞥了一眼满地碎瓷,叹了口气道:“张少,王学森是听李世群的。”
“现在看来,不仅是王天牧、盛老三这些人要抢咱们的地盘和产业,李世群也亲自下场了。”
“情况越来越不妙。”
“照这么下去,虎狼环伺,咱们迟早得被他们吃精光啊。”
张法尧咬牙道:“那咋办?”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看着我爹留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张少,及时出手止损吧。”庆福提议。
张法尧猛地看向他:“你也让我卖?”
庆福摆出一副忠心侍主之态:“不是我想让您卖,是这局势逼着咱们卖。”
“您就说烟馆吧。”
“张爷不在了,货路没戏,下面堂口也不听话,咱留着个空馆子有啥用?”
“天天被人查、被人抢,最后连桌椅板凳都剩不下。”
张法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庆福继续道:“张爷活着的时候,亚荣商会很多人想买咱们的产业,可那时候您看不上。”
“现在不同了。”
“趁着还能卖出钱,赶紧出手,便宜就便宜点吧。”
“不管怎样,换来的钱也足够您十辈子花不完。”
张法尧仍是有些不死心:“可那是我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就这么丢了……百年九泉之下,我咋向他老人家交代啊。”
庆福心里冷笑。
还百年?
最多一年,不一个月,你就能去交代了。
“张少,张爷要是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着您卷入凶险之中。”
“产业没了还能再置办。”
“人没了,可就真没了。”
“我听说李世群已经放了风,还要查抄张公馆。”
“到时候他们要是冲进来,金条、美钞、古董,哪样还能是咱们的?”
庆福继续劝说道。
张法尧恼火咆哮了起来:“查张公馆?”
“他敢!”
“我爹跟日本人交情多深?樱井参谋长跟我爹是挚交!”
庆福忙道:“张少,这几天你又不是没找过樱井,人家给过你好脸吗?”
张法尧郁闷道:“我刚要大展拳脚。”
“难道就这么……不行,我得再去找找樱井参谋长。”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庆福一把拉住他:“我的张少哎。”
“您咋还不明白,此一时彼一时。”
“日本人最现实了。”
“张爷在的时候,能替他们镇场子、挣钱,所以他们给张爷面子。”
“现在下面那些堂口,谁能听你的?”
“他凭什么帮咱们?”
张法尧一把甩开他的手,愣在了原地。
庆福赶紧趁热打铁:
“当务之急,咱们赶紧拿了钱,想法子去国外或者香岛避避风头。”
“只要兜里有银,有我和发宝护着您的安全,走到哪不是吃香喝辣?”
“杜月笙那么大能耐,不也照样跑路吗?”
“他跑路,叫保存实力。”
“您走,也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大不了将来再杀回来!”
张法尧一屁股坐回椅子,痛叹了一声:
“哎。”
“也只能是这样了。”
庆福眼中喜色一闪而过,立刻又换成焦急模样:“对,张少英明。”
“当务之急,先把张公馆的古董、宝物悉数运走藏好。”
“其他烟馆、妓院、赌档,全兑出去。”
“钱庄里的银元、法币也不要留手,清一色换成美钞、金条,方便带走。”
“黑市贵点就贵点。”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抓紧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张法尧抹了把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这样。”
“你和发宝立即给我约亚荣商会会长。”
“我现在就跟他谈出售事宜。”
庆福一拍大腿,满脸振奋:“张少圣明!”
张法尧又看向门外,喃喃道:
“庆福。”
“你说我爹要还活着,会不会骂我败家?”
庆福笑道:“不会。”
“张爷是枭雄,最懂保命。”
“张少今天这一步,才是真正得了张爷的真传。”
张法尧听完,胸口总算顺了些:
“行,去办。”
庆福点头哈腰退了出去。
一转过廊角,他脸上的恭顺便收了起来。
刘发宝正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凑上前。
“小福,咋样了?”
庆福咧嘴一笑:“成了。”
“赶紧给亚荣商会递消息,再给森哥那边报信。”
“张少要吐血大甩卖了。”
发宝低声道:“那张公馆的古董……”
庆福瞪了他一眼:“你傻啊?”
“那叫替张少转移藏匿。”
“懂不懂什么叫忠心?”
“回头等森哥起出来,能少得了咱们一份吗?”
发宝立刻明白,嘿嘿一笑:
“懂,太懂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
整个上海滩乱成了一锅粥。
青帮弟子为了争地盘,打斗频繁。
张啸林一半的产业不是被封了,就是被盛老三、李世群和其他势力给瓜分了。
张法尧靠着吐血大甩卖。
在夹缝中,总算是变现了一笔巨款。
光美金就有十八万,金条三百多斤。
其中还转移、藏匿了一大批张公馆的古玩。
当然,这中间最大受益者是汪文英。
这小子横空出世,在汉奸商会亚荣会的支持下,接管了张啸林大半烟土馆子和赌档。
有汪兆铭的站台,汪文英成为了比张啸林更棘手的存在。
当然,这对王学森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王学森对经营烟土、钱庄、妓院吃人血的老三样没兴趣,他要做的是积累资金,干大买办、投资的活。
一句话,就是手里要有足够的现金流。
汪文英立起来了,以陈碧君的野心,盛老三、李世群未来将会有一个更大的苦主。
自己便可继续在暗中渔翁得利。
而且,汪文英跟自己好说话。
不比张家父子卡着黑市渠道,会牵涉到蒋宋孔陈的利益。
自己用不着打打杀杀就能在暗处搞钱。
这绝对是一步妙棋。
……
时间飞逝,十月七号。
王学森夹着公文包下了汽车。
占深跟在他身后,眼神冷冷扫过街面,手搭在枪上,丝毫不敢松懈。
过去王学森出门,很少带护卫。
可现在不行了。
中储行筹备妥当的消息一放出去,山城那边彻底炸了。
老蒋亲自下了无差别刺杀的死命令,让戴笠、徐恩曾不惜代价锄奸,见到七十六号和日本人,不必分辨直接动手。
这一个月,上海滩的枪声比爆竹还勤。
就连周佛海亲自挑选、刚刚落成的中储行预备营业厅,也被陈公澍的助理刘全德带队炸了。
一时间,日伪人心惶惶。
王学森自然也不敢托大。
陈公澍没法公开他的身份,指不定手下哪个不长眼的就盯上他了。
“玛德,戴老板这么个玩法,我都没法玩了。”王学森低声咒骂。
占深笑了笑:“那是,我好歹跟那帮人是熟脸,刺杀季云卿是实打实的功劳,顶多算是你的狗腿子。”
“这枪打不到我头上。”
“可你不一样,你是李世群的红人,指不定多少人在盯你这块肥肉呢。”
王学森气笑了:“尹少爷,好妹夫,我能不能活就全靠你了。”
“好说,加钱!”占深张手道。
“呵,尹少爷现在知道要钱了?”王学森诧异道。
“废话,小敏想给我生孩子,我不得买房、给娃儿攒点钱啊。”一提到小敏,占深就满脸幸福。
王学森撇了撇嘴:“找你爹要去,他可比我有钱。”
占深哼了一声:“找他,我宁可饿死!”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先进店摸了一圈。
片刻,走了出来:“进去吧,我在外边盯着。”
王学森迈进店里。
药味浓郁,店里生意很冷清。
前段时间有地痞故意开药,弄了具尸体用席子一卷摆在了老杜药店门口,非说老杜庸医误人,药死了他老娘。
由于担心是张国震的圈套,老杜和王学森也不敢硬来。
最后花了两百块大洋,破财消灾。
只是这样一闹,生意却是一落千丈了。
柜台后,小六子趴在账本上打瞌睡。
王学森走过去在柜台上叩了两下。
小六子猛地惊醒,待看清来人,他忙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笑:“王主任,您来了。”
“生意还是冷清啊。”王学森笑了笑,暗中打量他。
小六子脸上的痤疮淡了许多。
原先下巴红肿发亮的一片,现在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衣裳立立整整,头发还捯饬成了四六分。
人还是那个人。
可气色不一样了。
眼神飘、发空,精神状态也虚。
王学森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变化,他太熟了。
当年上学时,班里有个同学也这样,脸上的痘子什么灵丹妙药都治不好。
后来谈了女朋友没多久,整个人像换了张皮。
小六子这模样,不像吃药吃好的。
像是犯了桃花。
“是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打出了事,现在除了信得过的老顾客,没啥人敢登门。”
小六子有些郁闷的回答。
王学森拉开公文包,递给了他几张戏票:“单位发的,我没时间看,送你了。”
小六子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之色,顺手就接过揣衣兜了:
“谢谢王主任。”
王学森眼底闪过一丝寒意,脸上依旧笑着:“小六子,你知道我是谁吧。”
小六子愣了愣:“你是76号的王主任啊。”
“还有呢?”王学森笑容更温和了。
“你,你还是……王老板。”小六子迟疑了一下道。
“嗯!”
王学森点了点头:“掌柜的呢?”
小六子忙道:“掌柜的去码头取货了,您先坐会,我给您倒茶。”
“行。”
王学森坐到靠墙的椅子上,公文包放在膝头。
小六子倒了茶,便退回柜台后头,低着脑袋翻账本。
王学森边喝茶,暗中打量他。
手背干净了。
指甲也剪过。
一个药店伙计突然开始在意这些,绝不是为了抓药材。
小六子有事啊。
半个小时后,杜松回来了。
洗手净面了一番,他吩咐:“小六子,把外头那几包货搬进来,别堆在门口。”
“哎。”
小六子立刻应声,低头往外走。
杜松看了王学森一眼。
王学森会意,起身跟他进了诊室。
门关上。
杜松顺手给他倒了杯水,笑道:“等了好一会儿吧,先来两个好消息,豫南会战、长沙会战国军大胜,夺回了部分失土。”
王学森接过水笑道:“小六子谈对象了?”
杜松眼神一凛:“是。”
“最近他跟一个常来药店抓药的女学生走得很近。”
王学森笑了一声:“嗯,剧本不错,孝顺、乖巧,未来的贤妻良母,老实人谁能不爱啊。”
杜松道:“是啊,我就让甘成去摸了摸底。”
“查到什么?”
“那女人叫姚曼芳,极可能是张国震的人。”
王学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就说的通了,美人计。”
“小六子应该跟那个女人睡过了。”
“是,脸上痘子都消了,天天无精打采的。”杜松惊讶于王学森的眼力。
王学森慢慢道:“张国震常去刘忠文办公室,应该是刘老狗又盯上我了。”
“阴魂不散!”
“这两个人都是能沉得住气的毒蛇,不除掉,早晚会咬死咱们。”
杜松眼神一厉:“你要杀掉他们?”
王学森冷笑:“不杀,他们就该吃咱们的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