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点头道:“我之所以没动姚曼芳,就是怕牵扯到你,你想怎么办?”
杀人不难。
难的是杀完之后,别让血贱到身上。
王学森把茶盏放下,琢磨了一下道:
“先盯住那个女人。”
“既然他们下了饵,就别急着剪线。顺着线,先把张国震除掉。”
杜松爽快道:“甘成和锄奸队的弟兄随时能用。”
“杀他之前,我得先找个替死鬼。”王学森声音低了些,“万一这是李世群默许的试探,没人顶包,咱们麻烦会很大。”
杜松揉了揉鬓角:“这些你来安排!”
“我年纪大了,脑子没你灵活。”
“嗯,还是先说说你这个伙计吧。”王学森神色冷峻了几分。
杜松叹道:“从目前来看,他没吐东西,否则张国震早带人上门了。”
“可继续留着他,也不行。”
“他现在被女人迷得发昏,今天没吐,不代表明天不吐。”
“而且,你还不能明示他,万一他在姚曼芳面前表现不对,他们立即会察觉咱们知道了,进一步改变计划更麻烦。”
王学森谨慎道。
杜松闭眼轻叹了一声。
小六子不坏,但还是太嫩。
王学森道:“与其等张国震死后,他被刘忠文怀疑、盯死,不如先把他送走。”
杜松皱眉问:“怎么送?”
“生病或者意外受伤回老家。”王学森想了想,继续说,“你借着养伤,把人转到浙江一带的小山村里藏一阵。”
“等风头过去,再安排他回山城。”
杜松道:“药店伙计空出来怎么办?”
“我找人来。”
王学森道:“找个金刚、美色不可夺其志的人。”
杜松被他逗得苦笑:“小六子也算倒霉。”
“不是倒霉。”王学森摇头,“是信仰不够坚定,也没人教他怎么防女人。”
“老杜,男人防刀防枪容易,防女人最难。”
杜松没好气看他:“你倒是有资格说这话。”
王学森咳了一声,赶紧换了个话题:
“不说他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我老师那边怎样?”
沈醉来上沪已经一个月了,至今王学森连面都没见到过。
他着急啊。
“不知道。”杜松摇头。
王学森愣了一下:“你也不知道?”
杜松道:“沈专员只跟陈公澍秘密单线联系。他这次是负责指导和建制,不参与军统具体行动。”
“你知道的,他这人很谨慎。”
“所以,他藏在哪里,用什么身份,我一概不清楚。”
“别说我了,就老陈也不知道他的住址,每次都是他派人约地点,老陈去见他。”
王学森笑道:“倒像他的风格。”
杜松敛起笑意,低声问:“傅莜庵那边,你查得如何?”
王学森喝了口茶道:“外围刺杀,彻底没戏。”
“最近上海滩杀的太狠,傅莜庵现在出门跟搬家似的。”
“汽车前后都有宪兵护卫,路线还不固定。”
“不过,我摸到一条内线。”
杜松连忙问道:“快说。”
“傅莜庵家有个仆人叫朱升源。”
“这人早年跟过蔡锷将军,蔡锷死后,他流落上海,后来进了傅家。”
“这些年他管着傅莜庵家里不少杂事,深受信任,是为数不多能随时接触傅莜庵的人。”
王学森继续道:“根据我线人打探,朱升源喜欢听戏,尤其爱听三国戏。”
“他最喜欢刘备。”
杜松抬眼:“刘皇叔?”
“对。”
王学森笑了笑:“忠义二字,最能杀人。”
杜松明白了。
一个曾在蔡锷麾下当过兵的人,若有人能把他心里那点旧火挑起来,事情或许有转机。
杜松沉声道:“这个线索很重要。”
“我会立即向陈区长反映。”
王学森点了点头:“让他们试试。”
“别硬逼。”
“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你拿枪顶着他,他未必怕。”
“你得跟他说蔡公护国,说忠义,可能还有点用。”
杜松笑道:“这事是沈专员抓的,他还能不懂?”
王学森道:“真成功了,你得让老陈在老师那替我美言几句,别我干了活,他都不知道。”
“这还消说。”杜松笑道。
这时,外头传来小六子的声音:“掌柜的,外头有位太太要抓安神药。”
杜松应了一声:“来了。”
王学森起身道:“行,那就这样,你注意安全。”
……
晚上。
王学森回到了家。
苏婉葭刚沐过浴,发梢还带着水汽,坐在床边看书。
王学森往她腿上一躺,满脸疲惫的舒了口气:“玛德,有老婆、有家就是好啊。”
苏婉葭伸手替他揉着太阳穴,嗔笑道:“吴四保不也有老婆、有家,他那好吗?”
“嗯,是娶到苏小姐就是好啊。”王学森连忙改口。
“这还差不多,又喝酒了?”婉葭温柔问道。
“没喝多少。”
王学森闭着眼懒洋洋道。
苏婉葭哼了一声:“你每次说没喝多少,就是喝的不少。”
王学森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往里拱了拱。
苏婉葭推了他一下,撇嘴道:“你趴就趴着,吹什么气啊,痒的慌。”
王学森坐起身道:“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汤夫人并不看好张国震?”
苏婉葭手上动作一顿:“怎么突然提到这事了?”
“张国震盯上我和药店了,他和刘忠文在药店伙计下套。”王学森语气很平静。
苏婉葭心头一紧:“他们查到什么了?”
“暂时还没有。”王学森搂住她的蛮腰掐了掐,“我得尽快除掉这俩人,保证咱们三人组的安危。”
苏婉葭回忆道:“汤夫人确实提过一嘴。”
“她说汤小姐本来有个相好的,是汤旅长手底下一个炮兵营长。”
“后来汤旅长想巴结李世群,才撮合侄女跟张国震。”
王学森点了点头。
这倒在情理之中。
张国震出身青帮,可脑子好使,手段也灵活。
连公共租界警务副处长赤木亲之都点过他的名,想把他弄过去当差。
赤木亲之是什么人?
戴老板钦点的上海滩刺杀第一目标,军统、中统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这种人看上的苗子,汤旅长自然愿意下注。
王学森问道:“那个炮兵营长叫什么?”
苏婉葭皱眉想了想:
“我没记清楚。汤夫人当时只是打牌时随口说的,好像姓孙。”
“姓孙。”王学森轻轻咀嚼了一下。
苏婉葭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有主意了?”
王学森搂住她的腰笑了笑:“还没想好,先休息。”
苏婉葭嗔笑着推开他。
……
翌日清晨。
王学森和占深一前一后走进早餐店。
小董很快端来早点,低声道:
“老板,张法尧那边能变现的,卖得差不多了。”
“这几天他可能就会带钱秘密往香岛转移,福哥说,可以准备动手了。”
“告诉小福,沉住气。”王学森吃了口馄饨,“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动。”
“没有我的消息,不要擅自行动。”
小董点头:“是。”
王学森又道:“另外,通知庆福。”
“让邵元庆的人,秘密接触汤旅长麾下一个姓孙的炮兵营长。”
“不要用咱们自己的人露面,让邵元庆绕一层。”
“问问他,对张国震有没有旧账想算。”
“如果他愿意出价,你让庆福再来告诉我。”
小董记得很快,低声道:“好的,老板。”
吃完早饭,两人出了门。
上车后,王学森问道:“老王那边人安排好了吗?”
占深发动汽车:“放心吧。”
“死士。”
“钱给足了,家里也安顿好了。”
“这人正好在运输公司上班,会开车,路线也熟。”
“今天做完,车会往北边走。”
“就算被逮到,李世群、刘忠文也问不出啥。”
王学森嗯了一声。
汽车开到一处电话亭旁,停了下来。
占深下车压低帽子走了进去,投币拨通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
占深挂断。
没有说一个字。
他走回车边,拉开门坐下:“搞定了。”
王学森看向窗外,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走。”
“过去看看。”
……
悬济药店。
老杜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
电话机忽然响了。
三声后,又安静了。
老杜眉头一紧,走到柜台后边站了片刻。
吁!
回过神来,他迅速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好,扯着嗓子喊道:“小六子。”
“给曹老板把药送过去。”
小六子从里面跑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长衫也换了新的,鞋面擦得发亮。
老杜看着他,心口堵了一下。
这孩子是他从山城带来的。
手脚勤快,嘴也甜。
可人年轻,心软,没见过女人的蛇蝎心肠。
小六子笑容灿烂:“叔,您吩咐。”
老杜把药包递给他:“送到曹老板家,别耽搁。”
小六子接过药包,却没有立刻走,笑着请求道:
“叔,最近天气好,我闷得慌。”
“想去朱家角古镇转转。”
他说这话时,眼神亮的发光。
老杜心里更难受。
哪是想看古镇,分明是去跟姚曼芳约会。
“可以。”
“正好我也有些乏,今日闭馆就是了。”
“但你得早点回来。”
杜松温和叮嘱道。
小六子大喜:“谢谢叔。”
“您放心,我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老杜摆摆手:“去吧,顺路把药送了。注意……”
“知道了,叔。”没等他说完,小六子把药包往怀里一揣,飞奔了出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跟芳芳约会,享受她温热的娇躯了。
药店门口,老杜看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
“小六子,对不住了。”
……
小六子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一边走,一边摸了摸头发,怕风把刚梳好的分头吹乱。
拐角处有卖烧饼的,炉火烤得焦香。
小六子本来想买两个带给姚曼芳,可又怕油纸弄脏了衣裳,犹豫片刻,还是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刚踏过巷口时,一辆汽车突然从斜刺里窜出来。
“让开!”
小六子猛然抬头。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姚曼芳火热的身子。
下一刻,车头已经到了眼前。
砰!
小六子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路面上,满脸是血,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撞人了!”
“快拦车!”
“叫警察!”
汽车马达轰鸣,拐过前头路口,转眼没了影。
围观的人凑上前一看,小六子伤势过重,已经没了气息。
……
街口。
王学森的汽车缓缓驶过。
远处街角已经围满了人,吵闹的厉害。
王学森偏头看了一眼:“走。”
占深没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
汽车加速离开。
王学森靠在后座上,缓缓闭上了眼。
不用想,既然花重金找了死士,那就没打算让小六子活。
没办法。
对手是刘忠文。
小六子真只是受伤的话,老杜要转移一个伤员太费劲,刘忠文肯定会盯死了,到时候会连累别的人牺牲。
关键小六子知道的太多了。
一个守不住秘密的人,知道太多,不是件好事。
唯一的法子,只有让他永远闭嘴。
占深反手给他递了根烟:“不好受吧,习惯就好,他不死,咱们就得死。”
“这都是命。”
“干了这行,就没得选。”
王学森默哀几秒后,睁开眼,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等警察那边立案,老杜会按正常路子办丧。”
“姚曼芳那边,先别动。”
占深问道:“还留着?”
“留着。”王学森语气冷了几分:“饵没了,钓鱼的人才会着急。”
“她一着急,就会去找张国震。”
“到时候盯住她。”
占深点头:“明白。”
王学森又道:“还有那辆车。”
“让人处理干净。”
占深嗜血的舔了舔嘴唇:“看来你这次是真要大开杀戒了。”
王学森冷笑道:“没办法,姓刘的不识时务,太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想抓我当乐子。”
“就是吃定了我只敢被动防御,不敢下手,不会杀人。”
“现在我就陪他玩大一点。”
“先剁他的手,再要他的命。”
“我要用一条条人命告诉他,从现在起……攻守易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