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刘忠文背着手,心平气和道:“王学森正在帮主任搞钱。”
“这时候没铁证动他,很困难。”
张国震皱眉道:“那小六子就白死了?”
刘忠文看了他一眼:
“人不会白死。”
“离案发刚过不到两个小时,尽全力围堵,想抓到那个卡车司机应该不难。”
“只要司机开口,线就能往下拽。”
张国震点头道:“我立刻派人封路。”
刘忠文又道:“另外,以姚曼芳的名义,请那个杜掌柜来楼里坐坐。”
张国震眼神一动:“抓他?”
刘忠文纠正道:“不,是请。”
“例行问话。”
“不是严刑逼供。”
张国震不解道:“不逼供,他肯定扯皮。”
刘忠文冷笑:“想从这个人嘴里撬出东西,基本不用想。”
“杜掌柜若真是老交通,嘴比铁还硬。”
“王学森肯定也会明着保。”
“抓过来问话,走个程序,算是正面跟他会一会,加深下咱们的判断和方向。”
张国震眼底闪过狠意:“好,我一定会盯死这家伙。”
刘忠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震,查王学森这种人,最忌心急。”
“你越急,他越能借力打力。”
“你要像熬鹰一样,耗他的精神,耗他的身边人。”
“他再能装,也有犯困的时候。”
张国震低头道:“学生记住了。”
刘忠文嗯了一声。
“去办吧。”
……
南市警察署,办公室。
王学森站在玻璃窗边喝茶,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楼下大厅。
警员们散得不像样。
抽烟看报聊天。
王学森也不管。
他这个署长当得很闲,几乎像个摆设。
原本他是想借保安团和警察署发展一支自己的武装。
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太扎眼。
现在老王、林芝江他们去了天马山矿场,借着周佛海的名义训练特战兵。
那边若能练出样子,就有了成熟的班底。
日后再让老王从青帮、码头里挑人,名正言顺训练打手,比自己顶着七十六号的招牌扩军强得多。
摆烂也有摆烂的好处。
他越像个混日子的贪财署长,李世群越放心。
王学森从口袋里摸出方巾,低头闻了闻。
上头还残着淡淡的体香。
叶大嫂还是润。
说实话,真论硬件,婉葭和美雅子是远胜的,尤其是后者远远不是叶吉青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能比的。
可偷来的东西,自有偷来的妙处。
正回味呢,门外忽然有警员敲门。
“署长,电话。”
王学森把方巾收回口袋,拿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胡君鹤低沉的嗓音:“听说了吗?”
“哦,没听说,老胡,有什么事吗?”王学森问道。
“学森,张国震把济世药店杜掌柜带到楼里了。”
“我寻思你跟他关系比较熟,跟你通个气。”
胡君鹤道。
“行,我知道了。”
“我这边有点事没处理完,你帮我打个招呼,就说老杜是我的朋友。”
“别让底下人不长眼。”
胡君鹤道:“放心。”
王学森道:“谢了,老胡,改天我做东,咱们去惠宾楼。”
挂断电话后,他靠在椅背上琢磨了起来。
张国震竟然把老杜带进了审讯室。
没动刑。
那就是试探。
这小子还真是缠上了。
让他多活一天,都是个麻烦。
王学森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玛德,狗爪子挠脸上来了。
再不剁,就挠进眼珠子了。
王学森把烟头摁灭,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那边有人接起。
王学森声音随意:
“是我。”
“纺织厂那边的买卖有着落了吗?”
“麻利点,我这边要货急。”
“嗯。”
“就这样。”
啪。
电话挂断。
王学森站起身,拿过衣架上的外套。
门口警员忙问:“署长,您出去?”
王学森笑了笑:“是啊。”
“你们接着忙。”
几个警员赶紧站直。
等王学森出了门,大厅又是乌泱泱一团糟。
……
浦东,德胜酒楼。
二楼雅间里。
汤小姐原本的未婚夫孙正涛已经喝的脸红脖子粗,领口敞着,像牛一样喘着。
边上陪酒的,也是一身军装,三十五六岁,面相和气。
他叫郭安。
表面上是孙正涛的同事。
实际上,是军统帮老四的表弟。
早些时候被安插进和平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候递消息。
孙正涛又灌了一杯,舌头已经大了:
“你,你说汤旅长这是几个意思?”
“当初说好了,把他侄女汤如意许给我的。”
“现在他转头就变卦,让如意跟张国震好。”
说到这,他猛地一拍桌:
“难道我一个保定军校毕业的高材生,连个青帮混混都不如吗?”
郭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劝道:“孙兄,你喝醉了。”
孙正涛一把推开筷子:“我没醉!”
“别以为我不知道。”
“姓汤的不就是想巴结李世群、日本人往上爬吗?”
他眼睛发红,死死盯着郭安。
“老郭,连你都不能陪我说几句真心话吗?”
“这,这人做的还有啥意思啊。”
郭安叹了口气:“孙兄,这事你得看汤小姐是什么态度。”
“她要愿意跟张国震,你就死心吧。”
“她要不愿意,再另说。”
孙正涛听到这话,声音苦涩了几分:
“她性子柔弱,哪有什么愿不愿意。”
“上次我问她了。”
“介绍给张国震见面的当晚,她就让张国震睡了。”
“就算她人回来了,也已经被那个青帮狗东西糟蹋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哽住,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可怜如意,跟我谈了两年。”
“清清白白的身子,她一根头发丝我都没舍得碰。”
“张国震这狗贼连亲都没订,见一面就把她祸害了。”
“老郭。”
孙正涛忽然趴在桌上,哭出了声:
“我丢人。”
“我亏。”
“我不甘心啊。”
郭安没有立刻说话,眼角余光看向门口。
正巧小二端着一壶热酒进来。
郭安故作坦然,笑着道:“孙兄,算了吧。”
“谁让咱们是老实人呢。”
“张国震可是李主任的红人,咱惹不起。”
“认命吧。”
孙正涛猛地抬头,一巴掌拍在桌上:
“认个鸟!”
“老子一定要杀张国震这个狗贼!”
小二吓的脸色唰一下白了。
张国震的大名,上海滩谁不知道?
七十六号的大煞星。
孙正涛却越喊越大声:
“七十六号怎么了?”
“七十六号了不起啊?”
“姓张的夺我心头之恨,他就该死!”
郭安赶紧起身,推着小二往外走:“孙营长喝醉了。”
“醉话,醉话。”
孙正涛还在屋里吼:“谁喝醉了?”
“我要杀的就是他张国震!”
郭安把小二推到门外,脸上的和气收了几分,叮嘱道:“刚才的话,就当没听到。”
小二连连点头:“是,是,小的什么都没听见。”
郭安从兜里摸出两块银元,塞到他手里:
“拿去买酒。”
“敢乱嚼舌头根子,小心要你的命。”
小二握着银元,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郭安关上门,重新回到桌前。
孙正涛已经半趴在桌上,嘴里还在骂:“张国震必须死。”
“必须死。”
郭安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细声道:
“孙兄,其实要杀张国震,也不是完全没法子。”
孙正涛盯着他:“当真?”
郭安压低声音:“我听说黑市上有专门买凶杀人的地方。”
“只要钱给够,别说张国震,就是李世群也有人敢接。”
孙正涛眼睛红得吓人:“多少钱?”
郭安犹豫道:“这事可不是儿戏。”
“再说,一个女人而已,身子都已经丢了,没必要为了她搭上身家吧?”
孙正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不行!”
“如意是我的女人。”
“不杀张国震,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就说,得多少钱?”
郭安像是被他逼得没法子,沉吟片刻:
“以张国震的地位,少说也得三千大洋。”
孙正涛咬牙道:“好,我给你三千大洋。”
“你去找人,帮我干掉他。”
郭安脸色一变:“兄长,此事不可儿戏啊。”
孙正涛摇摇晃晃站起身,抓起帽子就往外走:
“这事就这么定了。”
“走,现在去我家拿钱。”
“今天必须要张国震死。”
郭安心里落定,脸上却满是为难:“孙兄,你喝多了,要不明天再说?”
孙正涛回头瞪他,“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郭安连忙扶住他:
“没有,没有。”
“我陪你去。”
……
到了家,孙涛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大箱子,抓起一把银元,砸在桌上:
“够不够?”
郭安看了一眼,低声道:“够了。”
孙正涛盯着他:“老郭,你是我兄弟。”
“这事你要给我办成。”
郭安把箱盖合上,郑重道:“孙兄放心。”
“我现在就去找人。”
“你今晚哪也别去,就在家睡觉。”
“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孙正涛打了个酒嗝,眼神发直。
“我要他死。”
郭安点头:“会死。”
说完,他把箱子搬上车。
汽车驶出孙家后,郭安脸上酒色尽消。
他把车开到一处公共电话亭旁,投币拨号。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几句:
“货到了。”
“可以下手。”
“对,我现在立刻就走,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回到车上,郭安发动汽车,直奔浙东老家而去。
……
76号。
审讯室里,灯光发黄。
杜松坐在椅子上,吓的瑟瑟发抖:“各位长官,我,我是好人,就是个行医的,你们这是……”
张国震坐在桌后,手里翻着一份记录:“杜掌柜,今日请你来,是有些事想了解一下。”
“老三,你们先下去。”他挥了挥手。
马老三赔笑道:“张队长,这不合规矩,您知道的,王主任有规矩,他不在没有主任的手令和电话,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审。”
张国震早知道有此一问,拿出刘忠文早准备好的手令一亮:“现在可以了吗?”
“好的,您请。”
马老三一看,招手唤上麻杆儿几人走了出去。
没了外人,张国震盯着杜松道:
“小六子死了,你知道吗?”
杜松一脸悲痛道:“知道。”
“他是我带出来的伙计。”
“我刚给他买了薄棺,准备葬了。”
张国震道:“你知道他是哪人吗?”
杜松想了想道:“知道,老家好像是……山城那边的。”
“你怎么认识他的?”张国震又问。
“当年38年,花园口决堤,我遇到了逃荒的小六子,便收留了他。”杜松如实回答。
“可他是山城的。”张国震冷笑。
“我知道,但我确实是在河南认识他的。”杜松道。
张国震脸色一冷,继续道:“他最近跟一个叫姚曼芳的女人走的很近。”
“这事你知道?”
杜松道:“知道。”
“年轻人嘛,春心动了,我管不住。”
“感觉他们交往得有些时间了。”
张国震道:“姚曼芳是我们的人,在小六子出事之前,她正在调查你。”
“好巧不巧,他正想跟姚曼芳交底,你就杀了他。”
杜松大惊失色:“长官,你在说什么,小六子是我的伙计,我们亲如父子,我为什么要杀他。”
“再说了,我就是个药铺,有什么好查的。”
张国震道:“不,你是军统,你的上线就是我们这楼里的人。”
“我不想说他的名字,但你知道是谁!”
杜松浑身瑟瑟发抖:“长官,求求你,我,我就是个卖药的,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张国震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你年纪大了,我不想用刑,但我希望你实话实说,这样大家都省心。”
“你也知道的,我们对军统人员有优待。”
“只要你招供投靠我们,可以给我们做事,或者我们给你一笔钱继续开药店。”
杜松道:“长官,我就是个平头百姓,你让我说啥啊。”
张国震指了指他:“你跟王主任很熟吧?”
“根据记录,他三个月内,一共去了你那17次。”
“你们接触的是不是太频繁了?”
杜松道:“你,你说的王主任是……”
“你知道,王学森。”张国震冷笑道。
“哦,王主任啊。”
“他是老客,也是朋友。”
“他来我店里抓药,付钱,从不赊账。”
“来的的确也频,都是买鞋壮阳或者给他夫人暖宫的药,我那都有记录,不信长官可以查。”杜松道。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的确是天衣无缝,我甚至可以断定,王主任能说出每次去是给谁拿的药。”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你们设计好的。”
“王学森利用花名,甚至把丁、李二位主任拉下水,成为了你的客户。”
“如此一来,他跟你接头便可天衣无缝。”
张国震冷笑道。
“你,你……我就是个卖药的,长官,是不是王主任出什么事了,我好端端卖个药,咋还成军统同伙了。”老杜急了。
张国震刚要说话。
叮铃铃。
电话响了。
他抓了起来:“嗯,是我,人抓到了是吧。”
张国震大喜:“立即押76号审讯室来,并通知刘主任。”
挂断电话,他笑了起来:“杜掌柜,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告诉你,撞人的司机抓到了。”
“你现在招待,叫配合投靠。”
“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