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隆把目光从那本日记本上收回,跟着斯黛拉继续往文献馆深处走去。
大厅一层的环形书架沿着墙壁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空气里充斥着老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两人沿着环形通道走到尽头,一座盘旋向上的黄铜雕花楼梯出现在眼前。
斯黛拉停下脚步,指着通往上方的阶梯。
“一楼存放的,大多是早年间发行的诡异学理论著作,以及各大家族编纂的超凡历史记录。”
“这些东西虽然在市面上罕见,但本质上还属于可以批量复制的印刷品,算不上真正的稀有。”
“如果你想找那些更为核心的机密,得往上走。”
苏隆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那就上去看看吧。”
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踏板,两人来到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明显小了一整圈,光线也更加昏暗。
这里没有了那些整齐划一的精装硬壳书,转而摆放着一排排带有防潮恒温系统的独立陈列架。
有的是用炭笔写在羊皮纸上的残破手稿,有的是带有严重水渍和血污的审讯记录,甚至还有一些直接封存在真空玻璃管里的残缺石板。
每一份独立存放的档案夹外皮上,都贴着一张手写的泛黄标签,标明了内部资料的名称和简短介绍。
苏隆顺着一排排木质陈列架慢慢走过,目光在那些标签上快速扫视。
《1888年伦敦白教堂区灵性污染溯源》、《印加帝国高阶咒术解析孤本》……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架子最角落的一个加厚牛皮纸袋上。
袋子表面的棉线已经有些磨损,标签上用娟秀的花体字写着一行标题——《南丁格尔传奇:圣物诞生考与遗失清单》。
苏隆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打字机打印件。
开篇第一部分,作者便抛出了一个关于“圣物”诞生的理论。
在此之前,苏隆接触到的圣物,无论是艾琳娜的提灯,还是他自己手里的西里斯与拉斐尔,都带着极强的神秘色彩。
并且大部分驱魔师认为,这些东西是超自然力量孕育的天然产物。
这份档案关于这一点提出了一种新的设想。
很多高阶圣物来自于“人类传奇”,它们本身只是一件普通物品。
当一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传奇人物,长期且频繁地使用某一件特定物品时,这件物品就会沾染上主人的独特灵性。
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伴随着成千上万人的传颂、崇拜与信仰,这股庞大的集体意识会不断冲刷这件物品,最终使其发生质变,蜕变成具备超凡规则的圣物。
档案的后半部分,详尽记录了其中一位贡献了两件高阶圣物的传奇人物——弗洛伦斯·南丁格尔。
1820年,她出生于托斯卡纳大公国佛罗伦萨市的一个英国上流社会家庭。
对于这位现代护理事业的奠基人,现世的教科书上有着大量的正面记载。
克里米亚战争期间,前线医疗系统近乎崩溃。
南丁格尔主动请缨,率领三十八名护士抵达前线,担负起救助伤员的重任。
在那个缺乏抗生素,截肢全靠木锯的野蛮医疗时代,她的到来直接将参战士兵的死亡率由百分之四十二,压降到了百分之二点二。
战场上的每一个夜晚,她都会手执一盏风灯巡视病房,安抚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伤病员。
也正因此,士兵们敬重地称她为“提灯女神”。
战争结束后,南丁格尔带着无上的荣誉回到英国,被推崇为民族英雄。
她利用政府奖励的四千多英镑,在英国圣多马医院创建了世界上第一所正规的护士学校,随后又创办了助产士及经济贫困的医院护士学校。
基于这种庞大的历史功绩与后世信仰,她手中那盏陪伴她走过无数个血腥夜晚的风灯,理所当然地蜕变成了一件高阶圣物。
看到这里,一切都很符合正常的历史记载。
苏隆翻到下一页,档案中记录的故事与熟知的历史产生了出入。
在那些被刻意掩盖的军方内部记录中,这位温柔的提灯女神,在军营里还有一个流传更广,令底层士兵敬畏的称呼。
The lady with a hammer.
拿锤子的女士。
当年,南丁格尔带领女护士队伍首次抵达克里米亚前线时,受到了男性军医和后勤军官的强烈排斥与刁难。
这些军官拒绝提供急需的医疗物资,甚至将储备着大量干净绷带和药品的储藏室大门用大锁死死锁住。
面对这种害死人的官僚作风,南丁格尔直接抄起一把用于修筑工事的工兵破拆锤,当着所有高层军官的面,砸烂了储藏室的门锁,抢出了物资。
这一锤子,为她赢得了前线士兵们狂热的尊重。
此外,由于她容貌出众且气质温柔,在满是糙汉子的军营中极受欢迎。
这就导致她在夜晚巡视病房时,经常需要应对一些管不住手脚的不老实军人。
为了物理层面上确保自身的安全与巡视工作的顺利进行,她的日常防身装备变得极其硬核。
档案的插图里附带着一张素描草图。
画中的女人穿着长裙,一手提着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风灯,另一只手则倒提着一把全长七十厘米的工兵破拆锤。
锤头是实心的铸铁材质,呈现出极具破坏力的八棱结构。
这才是提灯女神在战场上最真实的形象。
一手提灯负责治愈,一手抡锤负责物理超度。
而随着她在军营中打出赫赫威名,这把破拆锤同样蜕变成了一件以杀伤力著称的圣物。
档案的最后两页,详细记录了这两件圣物的最终去向。
那盏代表着治愈与驱散的提灯,在经历了几次辗转后,被北美驱魔师世家坎贝尔家族重金买下,作为家族传承的底蕴之一。
而那把破拆锤,则在几十年前的一场地下拍卖会中,流入了西雅图本地一位匿名富豪的私人收藏室。
苏隆看着这份清单,嘴角挂上笑意。
提灯在坎贝尔家族手里,他再清楚不过了。
艾琳娜在几个小时之前,提着那盏黄铜提灯,在A级恶魔巴风特的威压下撑起了一片庇护所。
苏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如果让艾琳娜左手拿着那盏散发着圣洁光芒的提灯,右手拎着这把七十厘米长破拆锤,去敲那些高阶诡异的脑袋。
毫无违和感,并且绝对比她继续用那一把大剑更有威慑力。
而且根据这份档案的作者在最后提出的观点,
这种由同一个传奇人物孕育出的成套圣物,如果同时掌握在一个人的手里,很可能会产生某种一加一大于二的共鸣。
艾琳娜在这次里世界行动中陪着他出生入死,甚至连压箱底的辐照手雷都交给了他。
如果能帮她把这套南丁格尔的专属套装凑齐,无论是从她个人,还是整个小队,都会有巨大的帮助。
最为关键的是,这锤子现在在西雅图,这就意味着东西就在眼皮子底下,只需要运作一番就可以拿到。
一个西雅图本地的富豪,花重金买下这种带有杀戮属性的高阶圣物,绝对不会只是为了放在玻璃展柜里充门面。
这人多半和超凡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隆把档案重新塞回牛皮纸袋,把封口的棉线绕好,放回了陈列架的原位。
二楼深处,苏隆将一份文件放回原位,又顺着通道继续往里走去。
今晚看到的这些资料,彻底推翻了苏隆以前对诡异的认知。
他原本以为,里世界只是一个充满怪物的异空间,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就能一路杀穿。
但现在看来,那些真正的高阶存在,完全违背了物理与常规灵性的常识。
苏隆接连抽出了几份不同领域的绝密档案。
《中世纪炼金术与灵性提纯的关联》、《1911年通古斯大爆炸里世界投影干涉假说》、《太平洋深海高阶畸变体声波频率记录》。
他快速翻阅着这些手稿,开始以极高的信息处理效率理解这些知识。
一页页枯燥晦涩的数据,被他迅速拆解、记忆。
在一份关于精神污染抗性的研究报告中,苏隆找到了应对音波类诡异的方法。
报告指出,某些特定的高频音波不仅带有物理破坏力,还会直接与人类脑脊液产生共振,导致理智崩塌。
应对方式并非堵住耳朵,而是通过主动释放同频的灵性震荡来进行对冲。
也就是说,他以后可以升级到四星的【统御者】词条来应对音波类诡异,并将其作为一种反制手段,去抵消那些防不胜防的高阶精神攻击。
苏隆完全沉浸在这些知识里,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墙上的黄铜机械钟发出了沉闷的滴答声。
指针已经越过了凌晨三点。
他合上手里那本《古印加帝国血肉祭祀考》,将其放回后转过头,开始寻找斯黛拉的身影。
此时斯黛拉正靠在不远处的一个玻璃展柜旁。
她脱下了实验室里的白大褂,里面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紧身针织衫,勾勒出极具成熟风韵的曲线。
此刻,她闭着双眼,手指轻轻揉按着鼻梁,脸上透着明显的疲态。
作为港景医疗中心的研究员,斯黛拉本来就在实验室里忙碌了大半个晚上,又亲自开车带着苏隆跨越半个西雅图来到这里,干耗了几个小时,铁人也经不起这么熬。
“斯黛拉教授,我们今天先回去吧。”
听到声音,斯黛拉睁开眼,眼眸中恢复了一贯的知性与冷静,上下打量了苏隆一眼。
“这就看够了?我看你刚才翻阅那些手稿的架势,还以为你要把这里的书架连皮带骨一起吞下去。”
斯黛拉语气里带着一丝惯有的调侃。
“你如果实在感兴趣,可以留在这里多看一会,毕竟这些孤本资料在外面根本接触不到。”
“我可以先回车上睡一觉,或者我直接打车回实验室,你在这里慢慢研究。”
苏隆摇了摇头,带着些不舍。
“那倒不用了,这里的每一份档案我都感兴趣,如果真要全部看完,我大概得在这栋楼里住上好几年。”
“知识这东西让人上瘾,但我又不能指望一晚上就把这里的资料塞进脑子里。”
苏隆看着斯黛拉有些发暗的眼圈,语气温和起来:“至于让你一个人回去,那更不行了。”
“你大半夜给我当司机,又介绍了这么核心的资源渠道,我总得有点表示,要不可太不近人情了。”
“怎么说,我也要请一顿烛光晚餐,好好感谢一下斯黛拉教授的无私帮助~”
斯黛拉听到这话,露出了微笑。
“没想到你刚从里世界杀回来一趟,变得通情达理了,我还以为你会把我扔下,自己扎在书堆里出不来呢。”
苏隆笑了笑:“我虽然喜欢暴力拆解麻烦,但基本的社交礼仪还是懂的。”
“走吧,斯黛拉教授,今天我请客。”
斯黛拉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针织衫的下摆。
“先不急着走。既然你对这里的资料这么感兴趣,我带你去前台办个手续。”
“话说,你介意加入诡异研究协会吗?”
说完就踩着高跟鞋往楼梯方向走去。
苏隆跟在她身后,好奇地询问:“加入协会需要履行什么强制义务吗?比如定期去清理某些棘手的诡异,或者上交研究成果之类的?”
斯黛拉解释道:“没你说的那么复杂,这个协会最初成立的目的,就是为了信息的共享与传承。”
“它没有任何强制要求会员履行的责任和义务,也不限制你加入其他势力,本质上,它就是一个提供情报互换的学术圈子。”
“如果你成为正式会员,就随时可以来这查阅资料了。”
苏隆点头。
“听起来是稳赚不亏的好买卖,好啊,那我就占个便宜。”
两人顺着黄铜楼梯回到一楼大厅。
那个穿着马甲的工作人员依然坐在半圆形木质吧台后方,借着台灯的光亮翻阅着书籍。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斯黛拉走到吧台前,用手撑着台面。
“我记得,作为正式会员,我今年还可以引荐一名新成员加入协会,对吧?”
工作人员合上书本,态度端正地回答:“是的,教授,您目前的权限每年拥有一个引荐名额。”
“但我需要提醒您,您可以使用这个名额的前提是,被引荐者必须与超凡领域有直接关联,并且要通过相关的审查。”
斯黛拉侧过身,将苏隆让到吧台正前方,指着他说道:“那刚好,我引荐这位入会。”
“苏隆,目前在联邦尸体管理局担任特聘顾问,诡异策应局编外人员,同时也是位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B级驱魔师。”
听到这句话,工作人员目光有些惊诧地重新打量了一番苏隆。
眼前这个亚裔青年身形高大,穿着随意的休闲装,五官英俊沉稳。
但是无论从外表还是年纪来看,都太过年轻了。
在超凡圈子里,能够达到B级水准的驱魔师,绝大多数都是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手,或者是那些古老驱魔师家族用资源堆出来的核心继承人。
“这么年轻的B级驱魔师,确实非常罕见,您的引荐眼光相当精准。”
工作人员语气变得郑重了许多。
“先生,请问您有携带官方颁发的驱魔师证件吗?我需要核对一下您的身份信息进行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