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汹涌。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着银幕的方向，向着这部电影的主创，致以最热烈的掌声。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经久不息。
张国荣坐在座位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
他转过头和王家卫，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灯光亮起。
几位大热门的导演，脸色都有些凝重。
尤其是金基德。
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轻松和自信。
西八，这是个劲敌啊。
看片会结束。
众人陆续离场。
几位导演在门口遇到，都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有过多的交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硝烟味。
评委徐枫走在最后。
在经过张国荣身边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和张国荣握了握。
给了他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
斯嘉丽·约翰逊也只是远远地，和张国荣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作为评委，她们必须保持公正，不能表露太多。
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已经足够。
《活埋》的首映，无疑是成功的。
当晚，欧洲各大电影媒体的网站上，对这部来自东方的电影，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一部令人窒息的杰作！”
“本届威尼斯电影节，最大的惊喜！”
“张国荣贡献了影帝级的表演！”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第二天。
电影节的官方场刊评分，正式出炉。
这个评分，是由来自世界各地的，几十位资深影评人，共同打出的。
在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评委会的口味。
是预测最终大奖归属的，重要风向标。
程淑芬一大早就拿到了最新的场刊。
她拿着报纸，快步走进顾昀的房间，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出来了！评分出来了！”
顾昀和刘亦非刚吃完早餐，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多少？”
张国荣也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比程淑芬还要紧张。
程淑芬深吸一口气，翻开报纸。
“维拉·德雷克，4.0分，目前最高。”
“我们的《活埋》，和西班牙的《深海长眠》，并列第二，3.9分！”
“韩国的《空房间》，3.7分，排在第四。”
这个分数，可以说非常高了。
威尼斯电影节的场刊评分，向来以苛刻著称。
能上3.5分，就已经算是佳作。
3.9分，绝对是冲奖的大热门。
“太好了！”
张国荣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虽然最终结果还没出来，但这个分数，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程淑芬也激动地说。
“现在，我们已经是夺奖的大热门了！”
“今天早上，已经有好几家欧洲的发行公司，打电话来，询问《活埋》的版权事宜了！”
顾昀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获奖热门，自然不用急着卖版权，那可不是一个价。
活埋的评分出来后，整个威尼斯都热闹了起来。
这部来自东方的，名不见经传的小成本电影，一夜之间，成为了所有媒体和影评人关注的焦点。
各种分析，解读，预测，层出不穷。
而作为电影的导演兼编剧，顾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依旧每天带着刘亦非，在威尼斯的大街小巷里闲逛。
坐着贡多拉，穿梭在古老的水道上。
在圣马可广场上，喂鸽子，吃冰淇淋。
或者干脆就找个路边的咖啡馆，坐上一个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呆。
程淑芬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样子，都有点替他着急。
“我说，你就一点也不紧张吗？”
她拿着一份最新的报纸，上面用大篇幅，报道着活埋和维拉·德雷克，这两部电影的竞争。
“现在外面，都快吵翻天了。”
“一半的人，支持维拉·德雷克拿金狮，说它题材深刻，人文关怀到位。”
“另一半的人支持我们，说活埋形式新颖，导演手法大胆，是真正的艺术创新。”
“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
顾昀正在给刘亦非剥一个橘子，闻言头也没抬。
“紧张有什么用？”
“电影已经拍完了，也已经放映了。”
“剩下的，就交给评委去头疼吧。”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刘亦非嘴边。
刘亦非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程淑芬看着这两人，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算是看出来了。
这俩人，根本就不是来参加电影节的。
他们就是来度蜜月的。
倒是章国荣，比他们两个要上心得多。
这几天，他几乎把所有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影片，都看了一遍。
尤其是那几部，评分最高的。
维拉·德雷克，深海长眠，空房间。
每一部他都看得很认真。
看完之后，他回到酒店，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顾昀去找他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运河。
“莱斯利。”
顾昀喊了他一声。
章国荣回过头，看到是他，笑了笑。
“阿昀，你来了。”
“在想什么呢？”
顾昀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章国荣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刚才，我去看了金基德的空房间。”
“看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你说，电影，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很哲学的问题。
顾昀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章国荣并不是真的在问他。
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章国荣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维拉·德雷克，讲的是一个为底层妇女，进行非法堕胎的老妇人的故事，它在探讨社会伦理和人道主义的边界。”
“深海长眠，讲的是一个全身瘫痪的病人，争取安乐死权利的故事，它在探讨生命的尊严和选择的自由。”
“空房间，全片没有一句台词，讲的是一个用闯空门的方式，体验别人生活的年轻人的故事，它在探讨现代人的孤独和沟通的缺失。”
“每一部电影，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这个世界，去表达对人，对社会的思考。”
“它们都很好，真的很好。”
“每一个，都有拿奖的实力。”
他转过头看着顾昀，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是，阿昀。”
“我还是觉得，我们的活埋是最好的。”
“因为，它够纯粹。”
“它把所有的外在因素，都剥离掉了。”
“没有宏大的场面，没有复杂的叙事，甚至没有第二个演员。”
“它就只剩下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最原始的，恐惧，挣扎，和求生的欲望。”
“这种力量，是最直接，也是最震撼的。”
顾昀看着他，笑了笑。
“你对自己，还挺有信心的。”
章国荣也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的笑容。
“当然。”
“我对自己有信心。”
“我对你，更有信心。”
9月10日。
距离闭幕式暨颁奖典礼，只剩下最后一天。
这一天，按照威尼斯电影节的惯例，组委会会分别电话通知，所有获奖影片的剧组，邀请他们务必出席明晚的颁奖典礼。
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接到了电话，就意味着，你的电影，得奖了。
至于得的是什么奖，那就要等到颁奖典礼上，才能揭晓。
而那些没有接到电话的剧组，基本上就可以提前订机票，打道回府了。
这一天，对于所有还留在威尼斯的剧组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活埋剧组下榻的酒店房间里，气氛也有些微妙。
程淑芬一整个上午，都守在电话机旁边，寸步不离。
她时不时地，就要拿起听筒，确认一下，电话线是不是好的。
章国荣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只有顾昀和刘亦非，还像没事人一样。
他们俩，正坐在地毯上，联机打着游戏机。
“哎呀！你别过来啊！”
“笨蛋！快去吃那个蘑菇！可以变大的！”
“你挡我路了！”
“死了死了！又死了！”
刘亦非气得，把手柄一扔，整个人都瘫在了地毯上。
顾昀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玩了？”
“不玩了！你太菜了！带不动！”
刘亦非气鼓鼓地说。
顾昀也不生气，只是笑。
就在这时。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刘亦非猛地从地毯上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部电话。
程淑芬更是像触电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就冲到了电话机旁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意大利口音的，彬彬有礼的男声。
他说了一长串的意大利语。
程淑芬听得，云里雾里。
她只能不停地说。
“Yes， yes， I am.”
“Sorry， can you speak English?”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换成了英语。
“请问，是活埋剧组吗？”
“是的！”
“这里是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和您的团队，出席明晚的闭幕式暨颁奖典礼。”
就简单的邀请，程淑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对着电话，连声说道。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到！谢谢！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这些天的压力，紧张，期待，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喜悦的泪水。
期待太久了，她跟着张国荣一次次入围欧洲三大电影节，每次都失望而归。
这不仅是张国荣的心结，也一直是她的心结。
刘亦非跑过去，抱住她。
“芬姨，我们得奖了！我们得奖了！”
张国荣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都在微微颤抖。
顾昀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瓶香槟，和几个杯子。
“砰！”
香槟被打开。
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欢快地跳跃着。
顾昀把酒杯，递给每一个人。
“来。”
“庆祝一下吧。”
四只酒杯，轻轻地，碰在了一起。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