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点了点头,很坦诚地笑了。
“是的。”
“说实话,我那天看到芦苇老师您写的那版剧本,心里是真喜欢。”
“那股子历史的厚重感,那种人物的宿命感,才是我心里三国该有的样子。”
他这话,可不是单纯的恭维。
芦苇写的那版剧本,虽然最后被吴宇森改得面目全非,但底子是真的好。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看到那些格格不入的修改痕迹时,才会觉得那么可惜。
芦苇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
“可惜啊……”
“好好的一个本子,被他们改成那样。”
他费了那么大心血写出来的东西,被人当成垃圾一样随意涂抹,说不生气,那是假的。
如今,顾昀这个新晋的威尼斯最佳编剧,却对他的原稿推崇备至,甚至不惜为此,自己另起炉灶。
这份认可,让他心里熨帖极了。
这就好比一个男人,刚被女朋友以各种理由嫌弃,然后甩了。
正在伤心失落的空窗期里,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更优秀的姑娘,对他各种嘘寒问暖,欣赏有加。
这心情,可想而知了。
“其实,我今天把王导请过来,也是国荣的意思。”
芦苇掐灭了烟头,继续说道。
“他跟我说,你想请王导,来给这部电影当艺术顾问。”
“我跟王导一提,王导也挺感兴趣,这不,就一起过来了。”
王扶林在一旁笑着摆了摆手。
“我就是来凑个热闹。”
“我今年都七十多了,拍不动了。”
“前不久刚拍完一部小成本的电视剧,就打算彻底退休,颐养天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昀。
“你要是请我当导演,我肯定是不接的。”
“但艺术指导这个活,只把把关,看看审美,聊聊历史质感,动动嘴皮子,倒还行。”
“况且,合作的对象,还是你们这对刚刚在威尼斯为国争光的黄金搭档。”
“我也想亲眼见识一下,你们这些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拍电影的。”
王扶林的话,说得很实在。
顾昀听完,心里也是一阵感动。
他知道,两位老前辈今天能同时出现在这里,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王导您言重了。”
“能请到您来坐镇,是我们剧组的荣幸。”
“我们这些晚辈,还有太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茶泡好了。
刘亦非端着茶盘,依次给两位老人奉上茶。
茶香袅袅,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越发融洽。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着拍吕布了?”
王扶林喝了口茶,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拍了一辈子三国,最不待见的就是这个吕布。”
“三姓家奴,见利忘义,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就不怕拍出来,被观众骂?”
顾昀笑了。
“不怕。”
“我年轻嘛,还是容易热血上头的年纪。”
“又是从小习武的,就特别喜欢那种金戈铁马,天下无敌的感觉。”
“总想着,能在戏里头,好好地过把瘾。”
“我们练武的人,心里都有个念想,要做就做最厉害的那个。”
“三国里谁最能打?那肯定就是吕布了。”
“所以,我就想拍他。”
他这番话,说得实诚又直白,像个还没长大的大男孩。
芦苇和王扶林都被他这番歪理给逗笑了。
“哈哈,你这个理由,倒是新鲜。”
王扶林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就因为他天下无敌?”
“那你不怕被人骂三姓家奴?”
顾昀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王导,芦苇老师,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
“哦?说来听听。”
两位老人,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我们常说吕布是三姓家奴。”
“可他杀的,都是什么人?”
“丁原,董卓。”
“这两个人,在当时,一个是只顾自己利益的庸才,一个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他杀他们,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也算为国除害?”
“而且,从始至终,吕布可曾真正背叛过汉室?”
“没有。”
“他投靠过很多人,也背叛过很多人,但他始终没有站到汉室的对立面。”
“甚至在他兵败被俘的时候,他对曹操说,只要你让我统领骑兵,我帮你一统天下。”
“这话的潜台词,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他认可了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政治地位?”
顾昀不急不缓地,将他后世看到的那套忠汉论,娓娓道来。
芦苇和王扶林听得入了神。
他们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这种解读,确实很新奇。
细细想来,虽然有点强行给吕布洗白的意思,但好像……也没什么逻辑上的大毛病。
“有意思。”
芦苇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这个切入点,很有意思。”
“把吕布塑造成一个武力天下无敌,但政治智商几乎为零,一生都在追寻一个虚无缥缈的忠汉符号的悲剧英雄。”
“这个人物,一下子就立体起来了。”
王扶林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欣赏,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拍了一辈子三国,对那段历史有着近乎天然的敬畏。
如果顾昀是想恶搞,想胡编乱造,他今天扭头就走。
但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是有自己思考的。
这种在尊重历史大框架的前提下,进行的另类解读,他能接受。
毕竟,这只是拍一部关于吕布的电影,又不是重拍《三国演义》。
况且,三国演义何尝又不是对历史的解读。
原本的历史里,可根本不是这样的。
就拿张飞来说,真实历史上,人家可不是个黑炭头莽夫。
出身豪强,智勇双全,爱敬君子,除了对士兵严苛这点没变外,差别很大。
“听说,你已经把剧本大纲写好了?”
芦苇有些迫不及待了。
刘亦非闻言,立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两份装订好的剧本。
她起身,恭敬地分别递给了两位老人。
“芦苇老师,王导,请过目。”
两人接过大纲,便立刻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刘亦非坐回顾昀身边,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
顾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对自己的这份大纲有信心。
两位老人看得都很慢,很仔细。
他们的表情,也随着剧情的推进,不断地变化着。
时而皱眉深思,时而又舒展眉头,露出会心的微笑。
芦苇看得更投入一些。
他本身就是金牌编剧,更能从文字的背后,看到那些镜头的运用,那些戏剧的张力。
而王扶林,则看得有些矛盾。
他穷尽半生心血拍摄的《三国演义》,几乎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对那段历史,对那些人物,有着深厚的,甚至可以说是固执的感情。
顾昀的这份大纲,对吕布和貂蝉的解读,与他心目中的形象,是有出入的。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解读,很迷人。
不算瞎改,更不算恶搞。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去挖掘了这两个人物身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而且,大纲里的所有关键事件,比如虎牢关,比如连环计,比如白门楼,都和《三国演义》里的描述,没有大的偏离。
这就够了。
他只是个艺术指导,负责把控电影的历史质感和审美基调。
从这份大纲来看,问题不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
芦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稿子。
他的眼神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
“这个本子,我接了。”
他看着顾昀,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这个故事,合我的胃口。”
王扶林也几乎在同时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算是默认了。
顾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
芦苇扶了扶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说。”
“战争场面。”
芦苇指着大纲里的一处。
“你这里写,吕布出战,不拍完整的打斗过程,只用蒙太奇式的画面来展现。”
“这样处理,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
“毕竟,吕布的武力,是这个人物最大的看点。”
顾昀点了点头。
“芦苇老师,我这么设计,主要是出于时长的考虑。”
“一部电影,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小时。”
“在第一幕里,吕布先后秒杀方悦、穆顺,重伤武安国,击败公孙瓒,最终与刘关张展开三英战吕布。“
”如果每一场打斗都拍得那么细,那电影的时长根本就不够用。”
“我希望,能把更多的篇幅和预算,留给后面真正的大场面战争。”
“比如,下邳围城。”
“我想拍出那种千军万马,旌旗蔽日的真实感。”
“而不是把电影,变成一个单纯的个人武打秀。”
听完顾昀的解释,芦苇和王扶林对视了一眼,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时长有限,必须要有取舍。
王扶林此刻,看向顾昀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