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的最后一场戏结束。
是杨过戴着人皮面具，从天而降，救下被野兽围困的郭襄。
动作干脆利落，一条就过。
导演于敏喊了收工，今天的戏份算是拍完了。
顾昀摘下面具，随手扔给助理，大步走向不远处的房车。
他得赶紧换了这身戏服，去找刘亦非。
那丫头今天在古墓内景里，还有一场高难度的威亚戏。
他不亲自盯着，总归不放心。
回到房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顾昀脱下厚重的戏服，换上一身轻便的休闲装。
助理圆圆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热饮和毛巾。
“老板，老板娘那边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圆圆把一杯热可可递过来。
“我正准备过去呢。”
顾昀接过杯子，刚想喝一口。
圆圆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有些意外，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特点。
圆圆听了两句，就把手机递给了顾昀。
“老板，是周星驰先生打来的。”
顾昀接过电话，示意圆圆先过去。
“你先把热饮给茜茜送过去，我打完电话就来。”
“好的。”
圆圆点点头，拎着保温箱，下了车。
刘亦非那边有她自己的助理跟着，吃穿用度倒是不缺，但顾昀还是不放心，总要自己人看着才行。
“阿星，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顾昀走到车里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
电话那头，传来周星驰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好意思的声音。
“昀仔，没打扰你拍戏吧？”
“刚收工，你说吧，什么事。”
“还是……还是为了功夫宣传的事情。”
周星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头疼。
功夫这部电影，刘亦非饰演的哑女，是绝对的女主角，戏份吃重。
按照行规，电影宣传期，主演必须全程配合。
可刘亦非现在的人气太高了，档期也满。
周星驰之前就联系过几次，知道她正在九寨沟拍神雕侠侣，实在抽不开身。
要是换了别的演员，敢这么不配合宣传，他早就发律师函了。
可偏偏是刘亦非。
这不仅是顾昀的未婚妻，顾昀本人，现在更是他惹不起的资本大佬。
更何况，这位顾老板还是他认定的知己好友，甚至还帮他治好了困扰多年的头痛。
于情于理，他都硬气不起来。
“昀仔，我知道你们忙。”
周星驰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所以香江那边的宣传活动，我就没让她过来。”
“但是内地这边，说什么她都得来参加几场。”
“尤其是12月1号开始的内地高校行，上海交大，清华，还有成都的西南民大，这几场很重要。”
“现在茜茜的人气有多高，你比我清楚，有她参加，对电影的宣传绝对是巨大的帮助。”
周星驰叹了口气。
“要是换了别人，我早就直接通过公司发通告了。”
“可你这边，我实在是……”
顾昀听着，也忍不住开始倒苦水。
“阿星啊，不是我们不配合。”
“你也是做导演的，你知道剧组的拍摄进度有多紧张。”
“我们俩现在每天从早拍到晚，累得跟狗一样，回去倒头就睡。”
“九寨沟这鬼地方，天寒地冻的，我真怕那丫头身体吃不消。”
“再让她京城，上海，成都来回飞，我怕她直接病倒在剧组。”
顾昀的声音里，充满了心疼。
这不是装的。
拍神雕侠侣的辛苦，远超常人想象。
拍完了九寨沟，又要去雁荡山，都是山沟沟，很多戏份都要在冰天雪地里完成。
他和刘亦非，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严重不足。
全靠两人的内劲撑着，和各种药膳补着，才没倒下。
周星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当然能理解。
演员的辛苦，他比谁都清楚。
可电影宣传，同样重要。
功夫是他倾尽心血的作品，不容有失。
“我不管，我不管。”
周星驰开始耍赖。
“高校行可以不参加，但是12月17号，京城和上海的首映礼，你们两个必须到场！”
“这是我的底线！”
顾昀听着他孩子气的语气，有些想笑。
“行行行，首映礼我们肯定到。”
“拍了你的电影，连首映礼都不去，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顾昀痛快地答应下来。
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你也要来啊！”
周星驰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你现在可是大老板，大明星，你来了，媒体才有东西写啊。”
“知道了，拖家带口，一起去给你站台，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周星驰这才满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
周星驰说起自己的下一个电影项目，说想拍一个科幻片。
关于一个贫穷的父亲，和他的儿子，还有一个外星玩具狗的故事。
顾昀心里一动。
长江七号。
他笑了笑，回忆了下电影里的片段。
“这个创意不错，很有童趣，也很温情。”
“不过我建议你，别把重点放在特效上。”
“你的核心，永远是小人物的悲喜。”
“特效再好，也只是锦上添花。”
“故事和情感，才是根本。”
电话那头的周星驰，听完顾昀的话，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阿昀，你真是我的知己。”
……
房车外。
杨秘看着助理圆圆拎着保温箱，走向了另一边的片场。
她知道，那是去刘亦非的剧组。
顾昀还在那辆巨大的房车里。
车门都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又转头，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他们正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抽烟聊天，但镜头，却始终有意无意地，对准着顾昀房车的方向。
杨秘咬了咬牙。
机会。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脱掉了身上厚重的羽绒服外套，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属于郭襄的戏服。
十一月的九寨沟，寒意已经很重了。
冷风一吹，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她还是咬着牙，朝着那辆房车，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走到车门口，她还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朝着四周扫了一眼，装作没发现那几个记者的存在。
然后，她脸上露出一副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笑容，抬脚上了车。
“卧槽！快拍！”
“来活了！来活了！”
角落里，那几个记者瞬间就兴奋了起来。
手里的烟头一扔，摄像机，照相机，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
“你猜，这小郭襄是想干嘛？”
一个年轻点的记者，一边拍，一边兴奋地问着旁边的老大哥。
“还能干嘛？”
老记者撇了撇嘴，一脸的见怪不怪。
“要么是想攀上顾老板的高枝，要么，就是想学前几天那几位，炒点新闻，蹭点热度。”
“我猜是后者。”
年轻记者说。
“圈里谁不知道，顾老板除了刘亦非，谁都看不上。”
“我也这么想。”
老记者笑了笑。
“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
“我们只要有新闻就行。”
“明天的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郭襄一见杨过误终身，杨密夜探顾郎，神雕剧组再起波澜。”
“高！实在是高！”
年轻记者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老记者却摇了摇头，看着房车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
“不过我估计，这小姑娘，要倒霉了。”
“没那么夸张吧？”
年轻记者有些不信。
“最多，也就是被赶下车呗，还能怎么样？”
老记者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这位顾老板，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尤其是，在牵扯到刘亦非的事情上。
……
车上。
前排驾驶座的司机老王，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
他正想开口提醒后座的顾昀，却发现他正在打电话，便没有出声打扰。
他推开车门，自己先下了车。
这种事情，他要先去通知外面的保镖。
杨秘一上车，心跳得更快了。
车里的暖气，让她冰冷的身体，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但她的内心，却依旧紧张得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这种顶级的豪华房车。
里面的空间，比她租住的那个小公寓的客厅还要大。
真皮沙发，实木地板，吧台，冰箱，电视，一应俱全。
空气中，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
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她心里，充满了羡慕和渴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顾昀的电话。
当阿星，功夫这几个词，飘进她的耳朵里时，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阿星？
周星驰？
她小时候，还在周星驰的电影苏乞儿里，演过他的女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在片场被称为片场暴君的男人，是多么的孤僻，多么的不好打交道。
可现在，这位娱乐圈的传奇人物，竟然和顾老板，用这么亲密的称呼，聊得这么投机。
这位顾老板的人脉和地位，到底有多恐怖？
杨秘的心里，对顾昀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顾昀其实早就察觉到有人上车了。
只是因为在和周星驰通电话，才没第一时间理会。
直到电话打完，他才转过头。
当看清来人是杨秘，和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标志性的嫩牛五方脸时。
他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谁让你上来的？”
车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杨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但还是鼓起勇气，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甜美的笑容。
“顾先生，您好。”
“我……我特别仰慕您。”
“我听说懒人影视最近在签约新人，我……我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司机老王，重新上了车。
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保镖。
像两座铁塔，堵住了门口。
“老板，外面有记者在拍照。”
老王守在了门口没进来，只是汇报了一声。
顾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单薄戏服，脸颊冻得有些发红，眼神里却闪烁着野心和算计的女孩。
冷哼了一声。
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杨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心里的那点勇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对不起，顾先生，我不打扰您了。”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她站起身，就想下车。
可司机老王，却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
彻底断了杨秘的退路。。
杨秘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顾昀没有再看她。
他慢条斯理地，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披在身上。
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朝老王问了声。
“大胡子在哪？”
老王恭敬地回答：“张导在老板娘那边盯着呢。”
“嗯。”
顾昀应了一声，迈步走下车。
寒风灌了进来，杨秘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顾昀从她身边走过，擦身而过没有停留，也没看她，留下了一句话。
“跟上来。”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秘的腿有些发软，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司机老王和两个保镖，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一行人，就这么朝着刘亦非所在的内景片场走去。
顾昀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杨秘跟在后面，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脸上写满了惴惴不安。
角落里，那几个记者彻底疯了。
“快快快！跟上！”
“有大新闻！绝对是大新闻！”
他们扛着设备，一路小跑，远远地跟在后面，镜头始终对准着这诡异的一行人。
快门声，比刚才还要密集。
杨秘几次想开口，想跟顾昀解释，想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可她刚张开嘴，旁边的老王就会恰到好处地咳嗽一声，或者用眼神制止她。
那眼神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杨秘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后悔了。
她真的后悔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在她天真的设想里，最好的结果，是和顾昀攀上关系，传出点绯闻，获得梦寐以求的热度。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他冷着脸呵斥几句，然后灰溜溜地赶下车。
丢人是丢人，但至少能换来记者的一篇报道，也算是达成了有热度的目的。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为什么不骂自己？
为什么不赶自己走？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未知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地笼罩。
……
另一边。
古墓内景的拍摄现场。
张纪中正叉着腰，对着监视器大声地喊着什么。
他一转头，就看到了顾昀一行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他愣了一下。
当他看到顾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后面跟着一脸慌张的杨秘时。
他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皱着眉头，迎了上去。
“怎么了这是？”
张纪中压低声音问。
顾昀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眼睛穿过嘈杂的人群，只看着片场中央。
那里，刘亦非正被威亚吊在半空中，穿着一身白衣，宛如仙子。
她正在拍那场高难度的天罗地网式。
身姿轻盈，动作优美。
“好！卡！这条过了！”
导演于敏兴奋地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
顾昀第一时间就冲了过去，稳稳地站在威亚的正下方。
他张开双臂，仰着头。
当刘亦非被工作人员缓缓放下时，将她接了个满怀。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露出了见怪不怪的姨母笑。
“剧组休息十分钟！”
“小龙女可以收工了。”
张纪中很有眼色地喊了一声。
顾昀小心翼翼地，将刘亦非从身上放下来。
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严严实实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将她裹得像个粽子。
助理圆圆立刻递上一个粉色的凯蒂猫保温杯。
顾昀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刘亦非嘴边。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和刚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刘亦非乖乖地喝了几口热可可，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白。
她的目光，越过顾昀的肩膀，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杨秘，和脸色难看的张纪中。
她轻轻地问了一声。
“怎么了，哥哥？”
那边，张纪中已经从司机老王的嘴里，听完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冷笑一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种想靠歪门邪道博出位的小伎俩，他见得多了。
只是没想到，有人敢把主意打到顾昀的头上。
估计是前几天的新闻让她看到机会了。
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杨秘看到张纪中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朝着自己走过来。
她吓得魂都快飞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张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着道歉，声音里带着颤抖。
张纪中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哭？”
张纪中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现在知道哭了？”
“拍戏的时候，让你哭，你怎么哭不出来？”
“一天到晚，不好好琢磨怎么演戏，净想着搞这些鬼门邪道！”
“你以为你是谁？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
“蠢货！”
刘亦非这边，也听完了顾昀的简单叙述。
“圆圆刚走，她就上了我的房车。”
“外面还有记者。”
顾昀只说了这么两句。
刘亦非的脸，也沉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又往顾昀的怀里缩了缩。
顾昀没再理会那边的闹剧。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怀里的女孩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揉着冰凉的手指。
“冷不冷？”
“还行。”
“累不累？”
“不累，哥哥。”
两人的对话，轻声细语，旁若无人。
张纪中那边，已经把杨秘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教训完，才重新走到顾昀面前，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顾老弟，这事是我的责任，是我没管好剧组的人。”
“你放心，我肯定会处理好。”
“记者那边，我会去打招呼，保证不会有半个字乱写。”
“以后，也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顾昀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杨秘。
“把她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张纪中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知道，顾昀这次是动了真火。
这是要杀鸡儆猴了。
顾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正和高圆圆，舒畅站在一起的景甜身上。
他抬手指了指。
“郭襄那个角色，让她来演吧。”
然后，他转头对张纪中说。
“剧组的损失，我来补上。”
杨秘整个人都懵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昀。
脑子里一片空白。
换掉？
今天被踢了两脚，挨了两巴掌。
就因为自己上了一次他的房车，想炒作一下新闻。
连角色，都没了？
这怎么可能？
她扑到张纪中面前，抱着他的胳膊哭着哀求。
“张导，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
张纪中却一脸厌恶地，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滚！”
他对着旁边的工作人员喊道。
“把她给我弄走！我不想再看见她！”
立刻有两个场务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杨秘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