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的深夜餐厅像被施了静音魔法。
巴洛克风格的高耸穹顶下,繁复的金色雕花在壁灯昏黄的光晕里投下深邃的影,长长的胡桃木餐桌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亚麻桌布,一路延伸向远处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留的温暖香气——烤鸡的油脂、熏肉的烟熏味、新鲜面包的麦甜。
这里本该是有些喧嚣的地方,此刻却空旷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只有餐厅最末端,靠近巨大拱形落地窗的一隅,还亮着孤零零的一盏吊灯,灯光笼罩着一位饕餮客,夏弥,以及她那堆堪称“战场遗迹”的餐盘。
一只整鸡只剩下光溜溜的骨架,被吮吸得异常干净,骨头的关节处透着白森森的光。
一块分量惊人的熏猪腿肉被啃掉了大半,肥厚的油脂凝固在盘边。
一个巨大的牛肉汉堡,面包胚被随意丢在一旁,中间的肉饼和芝士被精准地消灭了。
蔬菜沙拉被扒拉得七零八落,唯有那堆小山似的、淋满了浓郁肉汁的土豆泥被消灭得最为彻底。
夏弥正用一根手指意犹未尽地刮着盘子边缘最后一点土豆泥,满足地送进嘴里,发出“吧唧”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装备部那地狱熔炉般的爆炸虽然暂时平息,但空气中残留的灼热和刺鼻气味,以及更远处执行部探照灯在夜色中紧张扫射的光柱,无不提醒着这场由疯子科学家们引发的“午夜狂欢”远未结束。
偶尔,一声沉闷的余震或排气阀泄压的尖锐嘶鸣,仍会穿透厚重的墙壁,让餐厅的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嗡鸣。
更近一些的地方,学院深处似乎还传来几声模糊的口令和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执行部的干员们仍在围捕那些从生物馆逃逸的致命“小可爱”们。
一只不知是受到惊吓还是被火光与喧嚣刺激得格外兴奋的布谷鸡,在窗外靠近小树林的灌木丛里,执着地发出“咕咕—咕咕—”的求偶鸣叫,单调而悠长。
夏弥看了看楚子航,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狼藉的“战场”,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尴尬。
她飞快地抽出一张纸巾,胡乱抹了抹嘴角和手指上的油渍,试图把那个光溜溜的鸡骨架往旁边推了推,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壮观”。
“呃,师兄?”夏弥试探着开口,“你也……饿了?”
她实在想不出楚子航深夜出现在餐厅的其他理由,尤其还是在她如此“豪放”进食的时候。
按照她对楚子航的了解,他的夜宵应该是在宿舍里安静地解决掉一个从餐厅顺走的鸡蛋火腿三明治才对,高效、简洁、符合营养学标准,绝不会像她这样在餐厅里“大摆筵席”。
楚子航侧过头平静地看向夏弥,他的目光没有在夏弥的餐盘上停留,也没有对她“饿”的疑问做出直接回应。
“苏茜说你来吃夜宵了,她让我来提醒你,不要暴饮暴食。”楚子航实话实说。
“啊……”夏弥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戳破的气球。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残骸,尤其是那堆被消灭干净的土豆泥山和硕大的猪腿骨,尴尬得脚趾头在鞋子里抠了抠。
“苏茜师姐真是的,怎么还告状啊。”她小声嘀咕,随即又抬起头,努力为自己辩解。
“其实,那个,师兄,我跟你讲哦,从北亰回来以后,我的食量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变大了很多。”
“之前跟苏茜师姐聊天时提过一嘴,她还陪我去学院医务室做过全面检查呢!各种仪器都上了,抽了好几管血,结果啥也没查出来,医生就说可能是青春期二次发育?或者,嗯……又要长个儿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仿佛这样能显得自己“长个儿”的理由更可信一些。
楚子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餐盘上,扫过那些油脂凝固的痕迹和硕大的骨头,说道。
“你的夜宵油脂含量太高了。”
“我是食肉动物!”夏弥反驳。
“会长胖。”楚子航又说。
夏弥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道:“这个套餐我吃过很多次了,每次吃完第二天早上上称,体重一点变化都没有!真的!”
甚至她想到自己的“天赋异禀”,还发出了两声带着小得意和满足的哼哼声,像一只成功囤积了坚果的小松鼠。
对她而言,能肆无忌惮地享受美食而不必担心身材走形,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嗯,好。”
楚子航沉默地看着她,算是听懂了她的辩解,然后低头,舀起一勺牛奶麦片送入口中,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餐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布谷鸡不知疲倦的“咕咕”声,远处隐隐的喧嚣,以及楚子航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脆响。
夏弥看着楚子航一丝不苟地进食方式,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一片狼藉,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的进食方式的确得再优美一点了。
他们坐在同一盏灯下,分享着同一片混乱中的寂静。
夏弥感觉到楚子航此时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或者说,在寻找一条最直接的路径,通向一个他真正想问的核心问题。
夏弥了解楚子航,他的思维回路就像他挥刀斩击的轨迹,绝对笔直,追求极致的速度和效率,任何迂回和掩饰对他而言都是低效且不必要的累赘。
他此刻的沉默,反而意味着他即将说出口的话,会像他的刀一样,劈开所有虚饰,直指核心。
果然,在咽下最后一口麦片,并拿起餐巾以无可挑剔的姿势擦了擦嘴角后,楚子航放下了餐具。
他没有再看夏弥,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灾难和混乱笼罩的夜色,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任何铺垫:
“师兄,”夏弥突然开口,打断了楚子航酝酿中的话语,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直直地看向楚子航的侧脸。
“你是不是想问我耶梦加得的事?”
楚子航转过头,迎上夏弥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坦然地点头:
“是。”
楚子航承认了。
十分干脆,十分直接,反而让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夏弥都愣了一下。
她看着楚子航那张毫无波澜的“面瘫”脸,心里忍不住吐槽:果然还是那个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