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忍俊不禁道:“西奥多,这么多年未见,你的情绪还是如此的饱满。”
西奥多抹了把眼泪,强撑起笑脸:“让陛下见笑了。天父在上,自从那个黑色星期二以后,我再也没听过您的音讯,我曾经向途经希俄斯的商船打听过‘当日携您逃出君士坦丁堡的热那亚人乔瓦尼’,同样是音讯全无。我做梦都没想到,您便是这段时日,在整个基督世界都名声鹊起的龙骑士利奥!”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利奥摇了摇头:“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先说说看你这些年的经历吧。”
说起此事,西奥多的神情变得郑重了许多。
“陛下,自君士坦丁堡城破,我便乘着一艘热那亚商船,逃往了摩里亚半岛,在托马斯专制公的麾下做了一个小小的城堡主。后来的事您想必也听说了,奥斯曼人大军压境,当年您父亲主持修缮的科林斯的六里长城历经数次战争摧残,早已不堪重负,迪米特里专制公面对奥斯曼人拱手而降;托马斯专制公意识到无力回天,流亡海外。”
“那你呢?”
西奥多却没有回答利奥的疑惑,而是转而问道:“陛下,您可曾听过‘康斯坦丁诺斯・格莱扎斯・巴列奥略’大人?”
利奥微微颔首:“我知道他,帝国最后一个坚守故土的皇室将领。”
这位格莱扎斯,就是利奥去年曾在布拉伊拉的港务官“曼努埃尔”口中听闻的“加莱萨斯”。
两位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的兄弟,最正统的皇室继承人,一者带着家眷和皇室圣物,登船西逃科孚岛;一个直接开门揖盗,不战而降,靠着向异教苏丹摇尾乞怜当上了埃诺斯的领主。
在这样的情况下,唯有格莱扎斯这个远支旁系驻守的“萨尔梅尼科城堡”仍旧高举着双头鹰的旗帜,依靠数百名罗马士兵和数千名难民坚守着这座山间要隘。
从去年夏天开始的围城战,时至今日满打满算应有九个月之久了,想来这座山间城堡早已沦陷。
“我不愿向奥斯曼人屈膝,便带着城堡内的几十名士兵和数百名难民,加入到了格莱扎斯将军所驻守的‘萨尔梅尼科’。”
利奥惊讶道:“萨尔梅尼科还在吗?”
西奥多郑重道:“陛下,格莱扎斯将军仍在坚守!他提前囤积了一年的粮草,又引山涧河水入城,奥斯曼人即使把萨尔梅尼科团团包围,也无法断绝城内的水粮。”
“再加上萨尔梅尼科依山而建,奥斯曼人的火炮往往只能轰击在山岩上,连续数月也未能在城墙上打出一块缺口,只能转为围困。”
利奥神情微怔,由于摩里亚半岛已被奥斯曼人占据,消息闭塞,外界的人包括他在内,早已认为这座孤城已经沦陷于异教徒之手。
“却不曾想,双头鹰的旗帜仍旧飘扬在摩里亚半岛上。”
只是如今,巴列奥略皇室最后的风骨,竟是被一个远支给撑起的,实在是令人唏嘘。
西奥多的神情又沉下来:“可陛下,萨尔梅尼科就快守不住了,格莱扎斯将军和城内军民的抵抗意志虽然坚决,但囤积的物资到底是有限的。”
“今年开春,奥斯曼人掘断了城堡内的汲水渠,以致于城内的守军只能通过用绳索包裹住海绵,从峭壁之上投递到河水中的方式来取水。”
“格莱扎斯将军以绳索送我出城,便是希望我能为萨尔梅尼科寻求一条生路。”
这里所说的海绵都是天然海绵,古希腊的先哲们便记载了如何捕捞,使用这种大自然的馈赠。
利奥拧起眉,此前他是不知道萨尔梅尼科这座孤城在奥斯曼大军的围攻之下仍在坚守,眼下知道了,他便绝不可能再继续置之不理。
“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西奥多轻叹道:“我变卖了从城内带走的细软财物,又在瓦拉几亚同罗马同胞们联络了一番,得到了少许援助,如今本是想在佩斯城的罗马人聚集区再募集些捐助,便前往罗马城,恳求托马斯专制公能出面借来威尼斯人的支援,谁曾想这里的罗马人,都被您给搜罗走了。我不愿一无所获,恰巧撞上了那些匈牙利贵族们想要质疑您的身份,我便...”
他说起这些,不免有些惭愧。
“请陛下恕罪,彼时我已知晓您曾在瓦拉几亚抗击异教徒,取得了赫赫功绩,但我仍是为了些许财富,便想着戳破您的身份,谋取利益。”
利奥摆了摆手:“这怪不到你的头上,你毕竟是为了萨尔梅尼科的同胞。而且,你当时不是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他的声音微顿,开口道:“西奥多,你说我若是驾驭着巨龙,撕开奥斯曼人的包围圈,掩护着萨尔梅尼科的守军和难民们逃向勒班陀城堡,再乘船撤往亚得里亚海对岸呢?”
勒班陀要塞,是威尼斯共和国在伊奥尼亚海东岸的殖民地城堡,与奥斯曼新征服的摩里亚半岛隔帕特雷湾相望。
后世有一场著名的勒班陀海战便是在此发生的。
此时威尼斯人跟奥斯曼人虽是偶有摩擦,但双方总体上还保持着克制。
毕竟奥斯曼人还有用得着威尼斯人的地方;同时,威尼斯人此时仍旧强大的海上力量,也对奥斯曼人的海疆构成着不小的威胁。
据传,威尼斯人甚至在克里特岛上豢养着一头海龙,虽然那仅是一头亚龙,但它发怒时能掀起水龙卷,平时能潜入海底,捣毁船舶,纵使真龙也难伤其分毫。
这种情况下,只要跟威尼斯人提前谈判好,再护送萨尔梅尼科的守军逃亡勒班陀,便几乎可以宣告守军逃出生天了。
“不可!陛下,您万万不可冒险啊!”
西奥多见利奥神情坚定,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您现在前途远大,即使抛去‘巴列奥略’之名,在拉丁世界里也是一流的显贵,您从未承接帝国的遗产,又怎么能为了格莱扎斯将军犯险呢?”
“难道他们不值得吗?”
西奥多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值得,谁都不值得,我愿继续为格莱扎斯将军奔走,去罗马城去找托马斯专制公,去面见拉丁人的教宗,去恳求威尼斯人。但这不包括您,总之,您绝对不应以身犯险。”
利奥摇了摇头:“眼下奥斯曼人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东方战事上,异教苏丹在瓦拉几亚的折戟,势必要通过征服特拉比松还有一些东方小邦来弥补。”
他语气微顿,声音坚定道:“再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挽救萨尔梅尼科孤军的机会了。欧多齐娅公主曾说,我们是最后的罗马人,但现在来看,格莱扎斯将军还有萨尔梅尼科的守军们,无疑更有资格承接此名。”
不仅是萨尔梅尼科,他也打算试着联络一下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好拯救一些正被奥斯曼人围攻的特拉比松罗马人。
新君士坦丁堡很大,仍可容纳许许多多的流亡者。
“可是陛下...”
西奥多还想再劝,却被利奥坚定的语气给挡了回来:“我意已决,西奥多;如今我的身份既然已经坐实,我准备以此名,团结所有在巴尔干的罗马人,为拯救更多不堪异教徒人压迫的同胞们出一份力。”
对利奥而言,一个罗马皇帝的名头并不能使他增添太多光彩,反而是束缚居多,就譬如他若是未来想要角逐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这身份便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可若仅是一个典厩长之子,情况就要好很多了。
东罗马帝国虽然跟西方拉丁世界的关系一直谈不上有多融洽,但归根结底,东罗马皇室的血脉尊贵,欧洲的诸王室还是认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