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漫过营地时,士兵们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准备生火造饭。
营地还笼罩在一片未散尽的薄雾中,空气又冷又湿。
在这春夏相交的时节,即使正午的太阳已足够毒辣,每天凌晨刚过,晨光熹微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残存着一丝冬日里的寒意。
舍费尔是被一阵短促的哨子声给吵醒的。
他们这些领薪水的,地位等同于雇佣兵,却又没有一个领导者的流浪骑士,此前是无需这么早便起床的,太阳不晒到帐篷顶上,谁都不能把他们从草席上拽起来。
当然,实际上是根本没人会叫他们。
他们没有钱买太多的食物,用来弥补训练时的消耗,也无需去照料马匹——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马匹。
每天最常做的消遣,就是窝在帐篷里,或是在树下与那些同行们玩骰子游戏。
“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过一张真正的床了。”
舍费尔的神父老师有一张床,但在他死后,他的那座小教堂也会由一位新神父继承,他可不会像自己的神父老师一样待自己如亲儿子一样。
老师是个很不一般的本堂神甫,会使一手漂亮的双手剑术,在步战时曾用剑鞘打倒了三个醉醺醺的恶棍,舍费尔便是师承于他。
“就是短了些,我得蜷着腿才能睡下。”
不远处的伯恩哈德说道,他已经在穿靴子了。
那张临时搭起来的行军床在他身下显得可怜巴巴,昨夜一整晚都在随着他的翻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而这点动静比起他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仍旧不值一提。
舍费尔揉了揉被惺忪的睡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不会再有人允许他们睡到日上三竿了。
哨子声就是命令。
他和伯恩哈德现在是有主的人了!
“该死,你怎么不提醒我?”
匆匆为自己穿上衣物的舍费尔,迎来的是伯恩哈德的憨笑声:“伙计,你现在是我的侍从,而不是反过来——你得赶快穿上衣服,替我喂马,再取来早餐。”
“天父在上,我全都忘了!”
两人钻出帐篷时,沉睡的营地已经完全苏醒了。到处是跑动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
晨雾中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一队队士兵正钻出帐篷开始列队,他们乱糟糟的队伍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规整,甲片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冷光。
“舍费尔。”
伯恩哈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郑重的表情:“今天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了,你要尽可能活下来。”
“你也一样!”
舍费尔深吸一口气,说道。
虽说是侍从,但舍费尔不能一直跟着伯恩哈德,他得跟其他骑士们的侍从们待在一起,组成一支“侍从旗队”。
所有勃兰登堡军的步兵,都要按照各自隶属的地区和领主,划拨到不同的旗队之下。
这些人效命于城镇议会,地方上的领主,骑士——他们是勃兰登堡选侯封臣的臣仆,所以要想将他们打散,重新编制起来,是不可能的。
这样做也未必就比让他们继续按照地域分区更合适。乡邻,朋友,甚至是亲戚们聚在一起,焕发出的战斗意志,要远比跟一群陌生人并肩作战强得多。
但战争显然也不能让每个骑士或是贵族,各率领自己的部下,来一场村头街口的械斗,那是中世纪的战争模式,到现在早就已经过时了。
因此便产生了一种折衷之法。
这种方法名为“区旗队”。
说白了就是按照他们所来自的地区,划分出一个临时性质的旗队,统一进行管理;比方说十到二十名来自同一个村庄、同一个街区或是同一座领主庄园的征召兵,会编组为一支十人队。
再按照河谷、教区或是城镇,将这些十人队编组为一整支一到三百人不等的旗队。
这些旗队会由各自地区的德高望重的人来指挥。
而将这些步兵们带到选侯麾下的贵族骑士们,则会被集结起来,接受选侯统一的指挥。
舍费尔挎着一个皮口袋,在营地里一路小跑着朝厨房的方向跑去,在那儿,他领到了腌肉,面包,乳酪等冷食,足够他和伯恩哈德两个人一天所用。
在他回去路上,他看到营地外面,有一道挎着佩剑,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那人没有穿盔甲,仅仅穿了件紫色的束腰外衣,裹了件大红色的斗篷,上面绘着那道醒目的黑色龙纹。
晨露打湿了他斗篷上的毛边,还有被束起来的棕色长卷发,他的靴子上沾了一些草屑泥泞,径直来到人们面前,一时间舍费尔甚至都忘记了同他打招呼。
还是那人主动开口道:
“日安,舍费尔骑士。”
“日...日安,大人。”
“昨晚睡得怎样?吃的如何?”
来者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而舍费尔也结结巴巴地回应着,等到这位大人离去,他才满怀懊恼地暗骂,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定是糟糕透顶。
可谁又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位大人物,居然会记住自己的名字,并屈尊降贵地同自己打招呼呢?
他甚至想要唤住利奥,把手里端着的食物都放在地上,然后五体投地地磕上几个响头,以彰显自己绝不是自矜身份才端着姿态,等待这位大人主动向自己开口。
但他又不敢这么做。
因为“所谓的磕头礼是东罗马帝国的礼仪”这桩事,纯粹是他道听途说而来的,万一在君士坦丁堡的习俗当中,磕头实际上是骂人的意思怎么办?
利奥从黑鹰旗队的军营中巡视了一圈,这些经过他仔细观察,跟各方领主都没什么牵扯的好苗子们,才刚刚加入到了他的麾下,就要踏足战场了。
他不确定这对于他们原本的命运而言,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说不幸。
因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他能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也都因为这一点,而激动得不能自已,发誓会在战场上奋勇争先,不辜负利奥的期望。
对此,利奥反倒有些后悔。
可他也绝不能说出诸如“上了战场,优先保命”这种伤士气的话,一支军队一旦失去了不畏生死的精气神,那么这支军队就算保全了下来,骨子也垮掉了。
...
而此时,在中军大帐内。
腓特烈选侯正为自己穿戴着盔甲,在他身边,是已经换好黑白配色的罩衣,以及一套鲜亮板甲的“蔷薇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