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我时常会想,一个家族的子嗣到底是丰饶些好,还是单薄些好?子嗣越是丰饶,来日里的内斗就会越残酷;子嗣少了,便又可能陷入到绝嗣的窘境。”
“我本来觉得是前者,但现在,似乎父亲仅有三个儿子,都尚显多了些。”
“就像加洛林王朝的虔诚者路易,在他的统治末期,整个加洛林家族已进入到最丰饶的时期,整整八个加洛林子嗣拥有国王和皇帝的头衔,拥有自己的巨龙或是效忠于自己的龙骑士。紧跟着,偌大的加洛林帝国,便在一场残酷的血龙狂舞当中,分崩离析。”
“你母亲死后,我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娶。”
选侯深深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或许你仍旧记恨我对你母亲的无情,但我也有我的理由。”
“我明白的。”
薇薇安娜轻叹了一口气,她的母亲韦廷家族的卡塔琳娜,正是对面萨克森公爵的亲妹妹。
也就是说,她的亲舅舅,正在支持她的亲叔叔抢夺她的继承权。
在政治联姻中,又怎能奢望彼此间能缔结多么深刻的亲情呢?
薇薇安娜开口道:“父亲,西吉斯蒙德皇帝总共生了五个儿子,但卢森堡王朝还是绝嗣了。可见,上帝若是要一个王朝绝嗣,与子嗣是否丰饶无关。”
“呵,你说得对。”
选侯笑了笑:“你总能一针见血,说出有见的话,我曾经无数次懊恼于你为何不是一个男子,但现在我反倒觉得,利奥那句话说的很对——上帝将你赐予我,便是我最宝贵的礼物。”
“如果换做让利奥来当你的儿子呢?”
选侯迟疑了下,旋即哑然失笑。
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利奥是他的儿子,还有谁胆敢质疑他的继承权?勃兰登堡也早就已经降伏了波美拉尼亚,甚至是条顿骑士团,成为神圣罗马帝国北部的强权了。
“抱歉。”
“无需抱歉,最起码这证明了我为自己挑选夫婿的眼光很好。而不像那些主见同样很强的贵族小姐们,被流浪骑士或是吟游诗人们给骗走了贞操。”
选侯有些惊讶道:“你们已经...”
旋即,他又舒开眉头:“做了就做了,等到婚礼上的圆房礼上,我会派人提前准备好染血的布帛。”
薇薇安娜脸颊上掠起一层绯意:“您误会了,这只是一种比喻修辞。”
选侯耸了耸肩:“薇薇,你得注意,千万不要在我们这种大老粗面前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修辞。”
对岸传来联军的号角声,失去了马格德堡主教的援助,阿尔布雷希特手底下的大军仍旧没有缩水多少。
黑压压的骑兵们,在骑枪顶部系着各式的燕尾旗和方旗,这些彩色的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是规模更加庞大的步兵方阵,阿尔布雷希特砸下了重金,雇来了数支成建制的佣兵团,他们组成数十个小型的方阵,彼此间隔出十余米的空隙。
相对应的,浅滩的另一边,勃兰登堡军也伴随着阵阵号角声,抢占了曾经利奥所处的高坡,于此处列阵以对。
利奥换上了一身鲜亮的哥特式板甲,胸口上的黑色龙纹仿佛具备生命一般张牙舞爪。
在他身边的,是新军士兵,利奥已经决定正式将其命名为“龙首卫”,与“黑鹰旗队”并列为麾下的两支直属的常备武装;只可惜,在北德意志,黑鹰旗队还能继续扩充规模,龙首卫却注定只能充当利奥的亲卫了。
此时,双方军队仅隔着一条浅滩对峙。
步兵们组成一个个方阵,排列在中央,组成一条宽阔的长龙。
在方阵后方,则是双方的轻步兵们,他们将在战争开始时,通过方阵中央的空隙,来到阵前,与敌人的轻步兵展开交锋,待到敌军阵势前移,便会后撤回队末。
方阵两翼,则是双方的骑兵们。
最后方则是由各自主帅亲自统领的,最精锐的预备队力量,全都是披坚执锐,战斗力极强的重装骑兵。
双方在阵型上的排列,是如此趋于一致。
因为这本就是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大部分军阵的模样。
以步兵为铁砧,骑兵为铁锤。
轻步兵袭扰,重步兵抗线,轻骑兵突袭,重骑兵碾碎一切。
利奥骑着马,朝中军后方的预备队跑去。
黑鹰旗队和“龙首卫”分别交给了康拉德和格莱扎斯统领,这两支花费了利奥不少钱粮组建的军队,具体能发挥出怎样的成效,也只能交给这头名为战争的巨兽来检验了。
“利奥,你来了。”
顶盔掼甲的选侯大人,看到利奥到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个女婿大概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儿子形象了——之所以说是大概,只能说,因为就算是他幻想中的儿子,也不会有这般出色。
利奥看了眼选侯身边,那穿着黑白罩衣,胸前纹着红鹰的女骑士,说道:“我来接替您,统领这支骑兵。”
腓特烈选侯在个人武力上,也算处于这个时期,同龄贵族骑士们的平均线之上,但这样的实力,可无法保证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选侯有些迟疑道:“你确定不需要爬到龙背上总览全局吗?”
他是说过龙骑士不可轻动,但“不可轻动”又不是“不能动”。
“您请放心,在关键时刻,我会和我的龙一起出战的。”
选侯想不出利奥怎么在关键时刻骑龙出战——双方正厮杀至白热化的阶段,利奥位于敌人的包围当中,先是奋力突围,再跑回来爬到龙背上出战吗?
会不会太麻烦了?
但见利奥语气笃定,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我便将他们都交给你了。”
利奥点头应了声,靴跟儿马刺上的转轮轻磕马腹。
那匹匈牙利纯血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身边两名亲卫同时高举起那面红底黑龙纹的方旗,深黑色的绸缎在晨风中猛地展开。
“所有效命于你们正统君主的骑士们,记住这面旗帜。”
“记住今天。记住你们脚下的土地,记住你们手中的武器,记住你们身边的兄弟。”
“很多年以后,当你们白发苍苍,坐在壁炉前取暖的时候,你们的孙子会爬到你们的膝盖上,问你们:‘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打过仗吗?’”
“你们可以指着墙上的剑,指着胸前的勋章,骄傲地告诉他们:‘是的,孩子。我打过仗。我跟着利奥・巴列奥略,在易北河畔,打赢了那场决定勃兰登堡命运的战争。’”
“我会带给你们荣誉,带给你们胜利,带给你们无数战利品和财富——这将是一场足够你们铭记一生的胜利。”
身后,薇薇安娜迅速骑着白马跟了上来,她在利奥的身边勒住了缰绳,旋即从利奥亲卫的手中,稳稳地接过了那杆红底黑龙纹的旗帜。
紧随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