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看得很惊奇,她没想到罗雁行处理胶卷胶片居然会这么专业,要知道她们这个时代基本都是用数码相机的。
这个暗房以前也只有安东尼会用。
对于这一点罗雁行也没有去解释,他的技术一大半都来自陈怀远老师,而陈老师也是在几十年前就开始拍照片了。
那时候全都是用胶卷的。
所以对于罗雁行来说,这暗房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又熟悉又陌生,而且一拿上手,罗雁行就能十分熟练地处理起来。
倒药液,计时,摇晃。
所有流程都走一遍,最后只剩下几分钟的等待时间。
罗雁行走到后面,期待地看着会出现什么样子的画面,朱莉也双眼直直地盯着,只有马丁还有闲心,笑着问。
“你们觉得会出现什么样子的照片?”
“我觉得会是人。”
“有可能,不过我听说摄影师拍了一屋子的照片,说不定是街拍摄影师也不一定,应该不是很重要的照片。”
毕竟数量太多了。
罗雁行自己也玩街拍,拿着相机一出门就是几十张,然后拿回家就直接存进硬盘或者云盘里面,大概率不会再去看。
所以将心比心,他觉得这位摄影师拍这么多胶卷又不洗,说不定也是街拍摄影师。
“好了。”罗雁行忽然说。
他夹起胶片的一角,对着红灯的光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放大机的片夹里。
接着,放大机的灯亮了。
第一张照片出来了。
是一个男人。
他站在一个橱窗面前,穿着西装,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微微侧着的脸轮廓。
橱窗里的灯光照在他半张脸上,另一侧是街道的暗影,明暗交界线恰好从他鼻梁中间穿过。构图极其精准,不是随手能拍出来的。
拍得好啊!
第一张就这么惊喜。
不像是随手一拍的照片,罗雁行没事儿的时候经常出门拍照,也很难拍到这样的照片。
这种值得拿出来修一下发到小红薯上的等级。
第二张是一个女人在公交车上。
她靠在车窗边,手里拎着购物袋,面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倦意与坚忍,车窗外是一个现代街头……看得出那时候的阿美莉卡也确实繁华。
这张主要是人,这女人的表情好有情绪。
第三张是一个小男孩站在街角,身后是砖墙和斑驳的涂鸦,他嘴里含着一个气球正要往里面吹气。
这个画面,很多摄影师会拍往里吹气的时候。
但拍照的人没有,她拍了男孩刚深吸一口气的时候,脸颊绷得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又专注又孩子气。
这个瞬间微妙而脆弱。
朱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拍得真好。”
罗雁行转过头看她。
朱莉说道:“做好准备,然后一次过手,构图、对焦、曝光、时机,都处理得很老道,这是大师级别的摄影师啊,会是谁?”
几十年前的摄影师本来就稀少,能拍出这些照片的人肯定也不是无名之辈。
所以,会是谁?
三人猜测了半天都没猜出来,最后还是罗雁行提出来:“会不会是摄影师本来就不出名?”
毕竟按照老头说的,这些东西都是一个老太太寄存的。
会不会摄影师就是那个老太太?
不管了,继续看照片吧。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在构筑同一个世界。
罗雁行越看越吃惊,忙活了一下午,最后安东尼也过来了,跟着罗雁行一起处理这些照片。
这个纸箱子里全都是芝加哥或纽约的街头。里面的人物有劳工、孩子、老人、流浪者、帅气或者时髦的男人女人。
还有城市的地铁、公园、橱窗、公交车后座。
那个摄影师仿佛从未真正介入任何事件,却比任何当事人都更靠近瞬间的核心。
被拍摄的人也完全没有尴尬的表情。
最后他们把洗出来的照片全部摊开在这个工作台上。
罗雁行一张张重新看,看这些半个世纪以前的人,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姿态,他们被定格在纸张上的那一刻。
有些照片已经发了一点点黄,但画面里的情绪没有褪色。
安东尼出去吸了一支烟回来了,一回来就说:“这些照片就算是放到摄影期刊上也毫不逊色,她到底是谁?”
“是她吧。”罗雁行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也是街头的橱窗,里面是服装店,一套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连衣裙摆在里面。
而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没有用取景器去看,而是露出了自己的笑脸,笑着和玻璃上的倒影对视。
朱莉也有发现,她在一个胶卷盒子上看到了一个名字。
“她叫薇薇安·迈尔。”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女摄影师,一屋子能堆满房间的胶卷。
罗雁行已经倒吸一口冷气了。
不是吧?
不会是自己想的这样吧?
罗雁行从唯一出现摄影师本人的照片去看,薇薇安·迈尔好像也不是家里很有钱的样子,应该就是一个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普通人。
她的这一生拍了无数张照片,但从来没有宣传出去。
甚至她的大部分照片都没洗出来过。
一个人默默的带着这些胶卷,然后老年的时候漂洋过海,来到法国,住进一家养老院,所带的东西只有胶卷和相机。
但……
不行,问问老师他们知不知道。
罗雁行站在工作台边,把摊开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从橱窗前的男人到公交车上的女人,从吹气球的小男孩到街角抽烟的老人。他拿起手机,对着那组照片拍了几张,点开微信,找到老师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老师,今天在巴黎旧货市场淘到的胶卷,洗出来一部分。摄影师叫薇薇安迈尔,在美利坚生活,你听说过吗?”
发完,他又点开孟宪忠的对话框,把同样的照片发了过去,打了一行字:
“孟叔,这批底片的主人叫薇薇安迈尔。您听说过这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