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30,下跌的恐慌,已经确定无疑的扩展到所有板块的所有股票!纽交所场内一片哀嚎,各种各样的谣言已经溢出——有人甚至言之凿凿的说,现在在芝加哥出席世博会的克利夫兰总统已经遇刺!
其它人不由得相信,尽管没有正式的新闻来源——否则没办法解释为何股市这样恐慌性下跌。
摩根系和洛克菲勒系的场内交易员们早就收到了通知——在不知道为何股市整体恐慌暴跌前,不要再继续做空了。
罪魁祸首们,都为自己打压市场形成的恐怖的连锁反应所惊呆了。
国家绳索公司的股价已经跌至一个荒谬的14美元,单日跌幅超过80%,且仍在下跌。
但这已经不是焦点,真正的灾难是,绳索公司这颗毒瘤的溃烂,已经将致命的败血症传染给了整个市场躯体。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此刻已经不再是资本的战场,而更像是末日降临前的疯人院。
报价机纸带如同垂死者的肠子般无力垂落,并堆积在一起。因为它吐露的速度,早已赶不上价格崩溃的频率。
交易员们不再试图维持体面,他们脸色惨白,汗流浃背,声带在持续数小时的嘶吼后破裂,发出如同砂纸摩擦一样的尖利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雪茄的焦臭,还有一种更浓郁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二楼的机构包厢,詹姆斯·基恩怔怔地看着脚下交易大厅发生的一切,微微张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是没见过市场崩溃,可之前的市场暴跌起码有个理由——或者因为战争爆发、或者因为总统遇刺……
可现在,没有任何理由,买家仿佛集体消失了。无论是谨慎的投资者,还是试图抄底的赌徒们,都在这种全面崩溃面前吓得缩回了手。
市场上只剩下卖家,不计成本的卖家!许多小盘股和冷门股已经连续几十分钟没有一笔成交了。报价停留在上一个“幸运”的卖出价格上,但那价格毫无意义,因为下一个成交价可能就在地狱。
“……这是,怎么了?”基恩喃喃自语道。
随即,他忽然想起科斯特对他说过的话,“……安排这事的人不是摩根先生,而是利文斯顿。”
难道,这也是利文斯顿干的吗?——基恩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
但随即,他剧烈地摆动脑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另一边,被基恩念叨的科斯特也处在焦虑之中,他看到了股市在暴跌,知道这非比寻常,忙叫了马车,要亲赴摩根先生的图书馆汇报。
与此同时,整个美利坚的证券公司的经纪人,都在给他们的客户打电话——因为股价的暴跌瞬间击穿了大部分客户的保证金维持线,经纪人必须冷酷地通知客户,赶紧追加保证金。
与此同时,这场源于股市的恐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金融市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开始拍打实体经济的堤岸。
芝加哥商品交易所和纽约棉花交易所开始出现暴跌……因为股市的暴跌迫使许多投资者急于回笼现金,以应付股市的保证金追缴通知。
小麦、玉米、棉花的期货价格在午后出现大幅下挫,尽管基本面上并无变化。
另外,一向被视为避风港的国债和高等级铁路债券市场也出现了异常。价格虽然没有大跌,但买盘意愿急剧萎缩,交易几乎停滞。
而在纽约街头,最不详的征兆开始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显现。在曼哈顿下城,以及布鲁克林等地的几家较小的国民银行和信托公司门口,午后开始有零星的储户聚集询问情况,有人尝试提取大额现金。
虽然还没有形成大规模挤兑,但这种苗头让所有银行家背脊发凉。
谣言,特别是关于某家大银行即将倒闭的谣言,比报纸上的新闻传播得更快!
与外面的世界末日景象相比,雷丁证券公司纽约营业部内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充满张力的平静。
巴鲁克在早晨已经通知了很多客户进行减仓,场内的客户,员工已经在尽力地安抚。
电话铃声依然不断,但交易员们接听时语气沉稳,严格按照巴鲁克之前指示的口径进行回复——“市场出现非理性波动,建议客户保持冷静,切勿盲目操作。”
巴鲁克抬头看看交易大厅内的报价板,又看了看时钟——差5分钟,就会结束当天的交易。
他又想起了远在芝加哥的利文斯顿,对方其实没有说过市场会崩溃,但巴鲁克确定,利文斯顿已经精确地把握了市场的脆弱性。
他人虽然不在纽约,但他的意志、他的布局,却如同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拨动了市场的琴弦,在最关键的时刻,奏响了毁灭的乐章!
这不是交易!
这是……艺术!关于毁灭与重生的艺术。
这种想法让他身体产生一股寒意,但更有一股灼热的火焰从心底升起。
思考了几秒,巴鲁克走到电报间对电报员说道:“给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发电报,帕尔默酒店的利文斯顿先生。”
“好的,您说……”电报员正襟危坐,手搭在电键上,一双眼睛看着巴鲁克。
“电文如下,”巴鲁克顿了顿,继续说道,“先生,风暴已起,并席卷全城。下一步如何做,请指示。另,您可能应该尽快回到纽约。”
说完之后,巴鲁克看向电报员,“加密!最高优先级!马上发出去。”
·
1893年5月1日下午3点,芝加哥杰克逊公园世博园区外广场。
拉里利文斯顿咬了一口手里那块褐色的小方蛋糕,咀嚼了几下,眉毛扬了起来。
“邓巴叔叔!这东西味道真不赖。”
邓巴手里拿着一个类似的糕点,看了看问道:“这玩意儿叫什么?”
“布朗尼西饼!”拉里笑着说道,“据说是帕尔默酒店的老板夫人发明的……非常经典的甜点。”
邓巴咬了一口布朗尼——这玩意儿有浓郁的巧克力味,非常湿润,还带着核桃,底部还有一层杏子果酱,除了香甜,还带着可可的微苦味道。
“非常不错!”邓巴点点头,脸上露出微笑,“但应该是娘们吃的东西……我尝尝就行了!”
拉里点点头,继续随着人流往世博会走。不久,他又看到了一个经典食物……爆米花,还带着一层蜂糖浆。
这玩意儿之前拉里没有在美国见过,应该也是刚刚发明不久的。
“必须尝一尝‘阔别已久的滋味’!”拉里想着,又摸出了25美分,给自己买了一大桶。盒子上写着“琥珀爆米花”。
吃了一口爆米花,拉里评价它——“没有后世的甜,但外面涂着的是真的枫糖浆,而不是糖精。”
“邓巴叔叔,再尝尝这个……”拉里把爆米花递了过去。
邓巴点点头,却没有伸手,他压低声音说道,“拉里,你确定不去看看匹兹堡冶炼公司的铝制品展台?”
“不急!”拉里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爆米花,一边咀嚼一边说,“铝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先当个纯粹的游客。”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世博会现场大门口。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从19世纪走来的人感到窒息般的震撼。
白城——人们如此称呼这片世博园园区。因为几乎所有建筑的外墙都覆盖着洁白的石膏混合物,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古典罗马时代在密歇根湖畔凭空降临。
高耸的圆顶、绵长的廊柱、精美的雕塑——之前拉里拜访设计师沙利文的时候,觉得仿罗马建筑太单调,没得灵魂。
可在现场看来,这种感觉也不错,起码非常亮眼。
当然,其它游客可就感觉非常震撼了。
广场上人声鼎沸,各种语言、口音、气味混杂在一起。穿着僵硬衬衫、头戴礼帽的绅士,裙摆如伞、带着精致帽子的淑女,更多的是衣着朴素但眼神兴奋的平民。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奔跑,小贩们推着车在叫卖。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糖浆的甜腻,还有远处飘来的来自各大展馆的奇异香料和机器润滑油的味道。
“利文斯顿先生?是您吗?”身边忽然有个尖利的声音。
拉里转头一看……
呦呵!是熟人,马修的前房东、西奥多·罗斯福的终结者、“毒舌”老头——塞缪尔·克莱门先生(马克·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