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笑了笑回应道：“哦，年轻的先生，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好奇对老人是个奢侈品。”
拉里点头微笑，“您这句话说有道理！绝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在他20岁到30岁出现的新技术，是改变世界的伟大创举；而超过30岁再出现的……就是花里胡哨的障眼法。”
“没错！何况是我……”老头眨眨眼，“我他妈现在撒尿都得站半个小时！”
拉里哈哈大笑，他喜欢这个风趣的老头。再说今天他乡遇故知，还真值得好好聊聊。
邓巴穿过人群慢慢地跟了上来，他朝工业馆里指了指，大声说道，“我问过工作人员了，匹兹堡的那个冶炼公司的产品就在里面……”
“好的！”拉里转头刚想招呼克莱门先生，忽然注意到，一小队显眼的人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从侧门走进了工业馆。
人群一阵骚乱，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我的上帝！我竟然看到了总统先生。”
“天啊！总统先生来工业馆了！”
拉里扬扬眉，注意到那群人里，被保镖和官员簇拥在中间的，正是克利夫兰总统和阿尔特吉尔德州长。
人们开始往前涌，拉里护着老头，混在一些好奇的游客和记者中间看热闹。
展馆的中间，用蓝色的绳子临时隔开了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模样古怪的车，周围已经有一些提前得到消息的记者和展览会工作人员在围观。杜兰特正精神抖擞地站在一辆车旁，向总统和州长介绍着。
威廉·杜兰特！他怎么会在这里？等等，地上那些可不是马车……是汽车！
拉里的心脏猛地一缩，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杜兰特介绍。
“……这一辆，总统先生，是我国的杜里埃兄弟刚刚成功试制的汽油车，他们解决了关键的化油器问题，意义重大……”
杜兰特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辆看起来更轻巧、线条更流畅的车，声音充满自豪：“而这一辆！是我个人深度投资并寄予厚望的，来自俄亥俄州兰辛市的兰塞姆·奥兹先生设计的汽油机车原型，它的设计理念更为先进！”
奥兹！
又一个名字砸中了拉里。奥兹汽车公司是奥兹莫比尔品牌的前身，历史上应该是……忘记了，反正不应该现在就出现。
可现在它不但已经出现了，还被杜兰特投资了……
拉里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的目光扫过另外两辆车。杜兰特也简要的提到了它们。
“那是艾奥瓦州的多布勒蒸汽汽车，以及费城电动车辆公司的电池动力客车……它们各有优势。但总统先生，我坚信汽油内燃机才是未来！”
不！不对！……太快了！一切都提前了！
拉里看着几辆并排摆在这里的汽车……按理说它们不应该在这里。可现在，它们不但在这里接受美国总统的检阅，甚至像是一辆即将商业化的产品。
拉里之前没有安排亨利·福特展出汽车，就是因为福特汽车的自制化油器正在自制的关键时刻——拉里想让福特拿到全套的专利以后，再公布汽车的商业推广计划，免得被同行学去了。
但他没想到，杜兰特竟然已经投资了其它品牌的汽车，并且还把它放在世博会展览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拉里不是怕福特汽车打不过这些杂牌车，他担心来源于更可怕的、更深层的寒意——时间线被扰动了，而且扰动幅度远超他的想象和预期！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影响的主要是金融市场，或许间接影响了一些资本流动。
他投资福特，是知道亨利·福特一定会成功，那也是谋划股权的“顺势而为”。
但他从未料到影响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如此迅速地传导到实体工业创新领域！
杜兰特，这个历史上嗅觉敏锐的资本整合者，为什么会提前这么多年如此笃定的押注汽油车？甚至已经投资了奥兹？
拉里去年见他的时候，就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今天再次见到他，心里的厌恶感再次升级。
“唯恐自己改变历史线太多”，这是拉里偶尔在深夜独自思考时会略过的隐忧。但此刻化作冰冷的现实，攥住了他的心脏。
除了投资，他最大的倚仗，就是自己对未来历史趋势和关键节点的先知先觉。如果因为它的一系列操作历史进程被加速、扭曲，甚至关键人物的决策轨迹都发生了偏转——那么，他记忆中的未来还可靠吗？
会不会因为杜兰特和奥兹的提前发力，整个美国汽车工业格局在世纪之初就被奠定？
问题是，这万一影响到具体的人该怎么办？比如西奥多·罗斯福之后是副总统，如果总统没有遇刺，他也不可能上位……
可在自己的时间线内，那位刺杀总统的刺客还会出现吗？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颤栗，这不是害怕竞争，而是一种对未知和失控的本能恐惧。拉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远远低估了自身这个变量对历史线性发展的冲击力。
现在的世界并非坚固不变的历史课本，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混沌系统。拉里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扩散到意想不到的角落，并以他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式改变潮水的方向。
比如某些人没办法在今年出生、某些人早早死去……这不是不能发生，但却最好在可控范围之内。
“利文斯顿先生，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头关切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拉里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再次看向空地中央，此刻，克利夫兰总统正颇感兴趣地低头查看一辆汽油车的发动机。州长在一旁询问着什么，杜兰特则红光满面地解答。
记者们的镁光灯时不时闪亮，记录下这颇具象征意义的一刻——美国总统在白城审视着可能终结马车时代的机器。
“没什么……”拉里低声说道。
这事得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