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周二下午,拉里回到了纽约。
下火车后,拉里一秒都没有多耽搁,带着马修和犬直奔摩根银行,拜访查尔斯·科斯特。
马车停在华尔街摩根银行的门口时,已经是下午4点了。
拉里踏着大理石台阶向上到门口,门童已经恭敬地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拉里让马修和犬守在外面,他自己一个人进入了银行大堂。
“您好,利文斯顿先生。”前台经理迎了出来,仿佛就在这里等他一样。
“我和科斯特先生有约!”拉里冲他微笑。
“好,您这边请……”
前台经理带他上了四层,在四层办公区,拉里非常意外地看到了科斯特那个“风姿绰约”的小秘书……上次见他还是在自己发迹之前,如今,他依旧瞪着那双死鱼眼,脸色苍白。
“这是利文斯顿先生,他要拜会科斯特。”前台经理介绍道。
小秘书上下打量了一下拉里,冷冷地说道,“等等……我去通报。”
说着话,他就进入了走廊尽头的科斯特办公室。
不多时,办公室里传来脚步声。人还没见到,科斯特那标志性的温和声音就飘荡出来。
“哦?是拉里!他可好久没来了……他在哪呢?”
说着话,科斯特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大门口,他看向拉里,脸上露出笑容,“你终于舍得来了!”
这句话,或多或少带点幽幽的埋怨意味,拉里就感觉背脊有一道冷线直升而上,浑身的汗毛都炸裂了……
旁边的前台经理偷偷瞥了拉里一眼。
拉里忍住其它怪异的感觉,强装平静地走过去,脸上露出微笑,
“科斯特先生!我刚从芝加哥回来,就来拜访您了!”
“嗯嗯,进来说……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你刚坐了一路火车,要么来点威士忌?”
“茶就好了!”拉里跟着科斯特走进办公室。
科斯特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那就喝茶。罗伯特,要锡兰红茶,再加点小饼干。我们的年轻人可能饿了!”
小秘书瞪着死鱼眼转头去准备茶。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芝加哥怎么样?”科斯特坐回自己的扶手椅,两腿交叠,姿态优雅地像在沙龙里。“我听说你又掺和了摩根先生的项目?”
“只是说了些该说的话,”拉里笑了笑,坐姿端正,“恰巧符合摩根先生关于安全的追求,所以他同意了!”
“上帝啊!250万美元说投就投……你可越来越厉害了!”
说到这里,科斯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这次你在国家绳索公司、汉诺威银行,和其它几家金融股上……没少赚吧?”
拉里的心猛的快跳了两下。
没想到刚坐下,科斯特就问这个问题——国家绳索公司肯定是赚的,同时,拉里也授权巴鲁克在“黑色星期三”趁机做空其它金融股……
可现在拉里并不知道巴鲁克到底做空了什么,也没办法回答。
“当然赚了一些,做空国家绳索公司是偶尔发现了它的问题,而做空汉诺威,”拉里笑着说道,
“——我是在为摩根先生助攻!”
科斯特微微颔首,但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听着,拉里。你如果是自己赚钱那就随便……但不要替别人出头,你要知道汉诺威背后站着的那些人,并不好说话!”
拉里笑着摆摆手,“我知道分寸的……”
正在这时,罗伯特端着银质茶盘进来。上面是精致的中国瓷器,茶具和一碟小饼干。
他无声的倒好茶,又无声的退出。
科斯特端起了茶杯,但没有喝,又叮嘱道,“做空也要适可而止,记得先把利润兑现再说。”
“这正是我要向您询问的,”拉里正色问道,“科斯特先生,我在火车上看到报纸说情况已经稳定……但我不相信报纸。”
科斯特的笑容淡去了,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细致的像对待一件古董。
“危机么……”他缓缓说,“就像发烧高烧时,人人都知道危险,会赶紧找医生,但退烧后,人们就以为病好了。实际上瘟疫还在血液里,随时可能复发。”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
“国家绳索公司的破产只是个开始。过度投机保证金交易。还有银行间的交叉持股——整个系统像用纸牌搭起的房子。
摩根先生上周召集了12家主要银行的负责人,达成了临时协议,暂停现金兑付,互相拆借,先稳住储户情绪。”
“有效吗?”
“暂时有效!恐慌没有蔓延,股市没有崩盘,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拉里示意他说下去。
“代价是,现在整个美国的信贷系统都岌岌可危……很多铁路公司的债务展期都推后了。”
说着话,科斯特意味深长地看了拉里一眼。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拉里略作思考,“我在芝加哥也注意到,北太平洋铁路岌岌可危……”
“哼,比他紧张的人多的是。”科斯特打断了他。
拉里点头……
其实这才是自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要想近距离观察市场到底变得怎样了。
不能看报纸、也不可能看k线……只能问自己在银行系统最信得过的人。
科斯特不但说出了真相,似乎……他还有目标。
拉里略作思考,同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科斯特先生。最受影响的还是铁路公司吗?”
科斯特没回答,反问道,“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风声,只是逻辑。”拉里将茶杯放在桌上,
“这几年,过度扩张的不只是银行,还有实业。
铁路公司疯狂铺设新的路线,钢铁厂盲目扩大产能,船运公司疯狂订购新船……这些都需要贷款。
如果银行收紧银根,这些行业会第一个倒下。而他们的倒下,会拖垮更多银行。”
科斯特手指轻敲扶手,“很深刻的见解……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在担心?”
“因为,”拉里语气郑重起来,“我想知道哪些人会倒下,以及,倒下的时候会露出多大的空隙。”
科斯特扬扬眉,“啊!拉里,现在你说实话了。”
拉里满心期待他能继续说下去,可没想到,科斯特喝了口茶水,招呼小秘书续茶。
茶水续上之后,科斯特让他出去并关上门。
再次看向拉里时,他转移了话题,直接说起了看似闲聊八卦的其它事情……
“你知道吗?就连纽约的富豪们,在这次金融动荡中都有各自不同的表现……”
“哦,是吗?”拉里微微有些失望,随口回应。
“对的,范德比尔特家暂时没事。”科斯特的语气像是在点评赛马,
“老科尼利尔斯死了,威廉继承了家业,但他太保守,反而让他躲过了这轮投机。
范德比尔特现在的重点是航运和铁路,都是实打实的资产,不是纸面财富。”
“洛克菲勒呢?”
“老约翰?”科斯特笑了,
“那个老狐狸,他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套现了。之前那些股票在最高点时,他悄悄卖出了20%的持股。人们都说他疯了,错过了上涨,现在看他是唯一清醒的人。
他现在手里至少握着7000万美元的现金,就等着别人破产后去捡便宜。”
拉里点点头,心说此时的7000万美元可是太多了……老约翰·洛克菲勒真的是老谋深算。
“卡内基呢?”拉里又问。
“安德鲁?”科斯特的笑容变得微妙,
“他在拼命扩大产能。人在收缩,它在扩张。宾夕法尼亚的钢铁厂,芝加哥的轧钢厂——他像疯了一样投资,他说危机是淘汰弱者的机会,他要做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典型的卡内基行为——很残酷,很反周期。
拉里微笑着记忆刚刚那些人和事,没说话。但科斯特却忽然提到一个新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