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柯林斯·亨廷顿吗？”
拉里眼睛一亮，问道，“我知道……他的造船厂叫纽波特纽斯。”
科斯特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拉里的关注点是这个……过了几秒他才说道，
“柯林斯·亨廷顿，太平洋铁路的董事长——他现在正在董事会，和几个老伙计吵架。”
“太平洋铁路不是已经完成了吗？”拉里非常好奇。
他知道亨廷顿控制的是南太平洋铁路，是美国四条铁路干线之一，从美国中部直接通到加利福尼亚。
“铁路是完成了，但钱没有分完。”科斯特的语气略带嘲讽，
“当年为了修铁路，他们从政府那里拿了多少赠予的土地？足有几千万英亩，现在铁路通了，土地值钱了，怎么分？
有的股东想撤出投资，有的想建一座大学，而亨廷顿……他依然想控制一切。他今年都73了，但贪婪的像27岁。”
“哦……”拉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亨廷顿，所以只是默默的记下这些情报。
“但亨廷顿有问题。”科斯特忽然说，声音压低了些，“不是商业的问题，而是……私人问题。他侄子亨利·亨廷顿，你知道吗？”
“不是很清楚！”
“亨利是他的侄子，但柯林斯很喜欢亨利，视若己出。”科斯特顿了顿说道，
“亨利·亨廷顿在接触我们，不是正式接触，而是通过中间人，他想贷款，很大一笔，但不想让老亨廷顿知道，我问他贷款做什么，他不说。但我的人查到他在旧金山频繁会见一些……地质学家。”
“地质学家？”
“对！探矿的那种。”科斯特说道，“加利福尼亚，内华达，亚利桑那……我估计他在找矿。但肯定老亨廷顿不知道，或者不同意他去找……”
拉里默默思考着。觉得科斯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亨廷顿的家事的，这或许是一个未来的支点。
“还有！”科斯特补充道，语气更加微妙，“老亨廷顿的身体……不太好。医生说是心脏问题，不能激动，不能劳累。
但你知道，让亨廷顿不激动，不劳累，就像让海水不咸一样，不可能。
所以，如果有一天，老亨廷顿突然倒下……”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先生。”拉里真诚地说。
科斯特摆摆手，笑容很温暖，“为你，我总是愿意多说一些。不过拉里，亨廷顿家族是鲨鱼池。
如果你想跟他们打交道，记住，他们连自己的人都吃。”
“我记住了！”拉里重重点头。
科斯特点头微笑，用两只手指捏起茶杯，动作优雅。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的，先生！”拉里顿了顿说道，“我想知道库恩洛布公司。”
科斯特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
“雅各布·希夫的公司。”科斯特呷了一口茶，语调轻松地说，“你为什么对他们感兴趣？”
“因为他们在欧洲的关系。”拉里直视科斯特的眼睛，“我听说，库恩洛布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在美国的代理人。是真的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科斯特靠回椅背，第一次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不是警惕，而是那种老师面对聪明学生提出超纲问题时的表情——既欣赏，又需要谨慎回答。
“罗斯柴尔德……”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仿佛这个词有重量，“伦敦的罗斯柴尔德，法兰克福的罗斯柴尔德，巴黎的罗斯柴尔德，维也纳的罗斯柴尔德。是的，他们是一个家族，但也是五个不同的银行，五个不同的国家，有时甚至五个不同的立场。”
“但他们都姓罗斯柴尔德。”
“是的，都姓罗斯柴尔德。”科斯特承认，“而库恩洛布……是的，雅各布·希夫和欧洲的罗斯柴尔德家族有密切关系。尤其是伦敦的内森·罗斯柴尔德的后人。但‘代理人’这个词不准确。更像是……合作伙伴，有共同利益的盟友。”
“什么样的共同利益？”
科斯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最后，他开口：“你知道美国铁路大发展时，最大的资金来源是哪吗？”
“英国资本。”
“准确的说，是欧洲资本。英国，法国，德国，荷兰。欧洲人有钱，美国有项目。但欧洲人不懂美国，不敢直接投。他们需要中间人，需要在美国本土的、他们信任的银行家。”
“库恩洛布就是那个中间人。”
“其中之一。”科斯特说，“摩根银行也是。但库恩洛布……更特殊。因为希夫是犹太人，罗斯柴尔德也是。在金融界，他们有自己的网络。希夫通过这个网络，能把美国铁路的债券卖给欧洲的犹太银行家，卖给罗斯柴尔德的客户，甚至卖给罗斯柴尔德自己。”
“所以库恩洛布的背后，是整个欧洲的金融网络。”
“可以这么说。”科斯特缓缓点头，“但这不一定是坏事。希夫是个有原则的人，他投资铁路，但拒绝投资那些他认为不道德的项目——比如烟草，比如酒。而且，他爱国。在1890年的巴林银行危机中，是他从欧洲调来黄金，帮财政部度过了难关。”
“但他依然是外国人。”拉里说，“在他的心里，欧洲和美国，哪个更重要？”
科斯特笑了，没回答，那是一种复杂的笑容，混合着钦佩、警惕和一丝无奈。
“拉里，”科斯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你知道为什么摩根先生信任我吗？我是德国人，在汉堡出生，在柏林受教育，二十五岁才来美国。我的英语到现在还有口音，我读歌德和海涅，我听瓦格纳，我……”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拉里，脸上有一种罕见的坦诚。
“我喜欢男人的事实，在这条街上不是秘密。很多人看不起我，很多人背后说我。但摩根先生不在乎。他说，只要我能为他赚钱，只要我对银行忠诚，其他都不重要。”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
“忠诚是可以选择的，拉里。国籍、血缘、信仰……这些是天生的。但忠诚，是你每天早晨醒来时的选择。你都可以选择忠于谁，忠于什么。”
“那么希夫选择了什么？”拉里问。
“他选择了赚钱。”科斯特直白地说，“他忠于金钱。而金钱没有国籍。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格言是什么？‘金钱没有祖国，金融家不知道何为爱国和高尚，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利。’”
“那摩根先生呢？”拉里又问。
“摩根先生选择了美国。”科斯特说，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敬意，“他不是圣人，他贪婪，他冷酷，他垄断，但他相信美国应该强大，应该独立，应该不依赖欧洲的资本。所以他收购钢铁公司，所以他整合铁路，所以他要让纽约取代伦敦，成为世界的金融中心。”
他看着拉里，目光如炬：“这就是区别。库恩洛布是欧洲资本在美国的桥头堡。摩根银行是美国资本对抗欧洲的堡垒。而我们，就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
拉里消化着这些话。科斯特透露的比他预期的更多，也更深刻。
“所以，如果我要和库恩洛布打交道，”拉里慢慢地说，“我需要记住，他们背后站着罗斯柴尔德，站着整个欧洲的金融网络。”
“不止如此。”科斯特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坦诚的对话从未发生，“你还需要记住，希夫是个精明的商人，但他也是个有原则的人。他拒绝为俄国政府发行债券，因为俄国迫害犹太人。他资助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因为他相信犹太人应该有自己的家园。他有他的忠诚，只是那忠诚不一定是对美国国旗。”
“那么，”拉里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想从库恩洛布那里得到什么，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科斯特笑了，那是一种老猎人才有的笑容。
“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报价。”他说，“或者，给他一个他必须支持的理想。希夫喜欢赚钱，但他更喜欢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如果你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他没说完，但拉里懂了。
“谢谢你，科斯特先生。”拉里站起来，“这些信息对我很重要。”
“等等。”科斯特也站起来，走到拉里面前。
“拉里，”他说，声音突然变低，“你要小心。和库恩洛布打交道，就是和罗斯柴尔德打交道。和罗斯柴尔德打交道，就是和欧洲最顽固、最强大、最无情的金融家族打交道。他们玩这个游戏的时间，比美国建国的时间都长。”
拉里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科斯特看着拉里，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帮拉里整了整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
那是一个过于亲密的动作，但做得很自然，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你总是这么冷静，拉里。”科斯特轻声说，手在拉里肩上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有时候我在想，你到底在追逐什么。金钱？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未来。”拉里没有任何犹豫。
科斯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正的、开怀的笑。
“好答案。”他说，“那么就去吧，去追逐你的未来。但记住，如果需要帮助，你可以来找我。”
“我知道。”拉里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谢谢你，科斯特先生。真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听到科斯特在身后说：“拉里。”
拉里再次回过头，不知道科斯特忽然叫住自己要说什么……
科斯特站在书桌前，下午最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色轮廓。他的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别变成他们。”科斯特说，“别变成亨廷顿，别变成洛克菲勒，别变成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人。你有更大的东西，我看得出来。别丢了它。”
拉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尽量。”
随即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