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鲁克先生,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我和利文斯顿先生一直在合作汽车。我个人可以说是美国最早研究这种跨时代交通工具的人……”
“是的!您去年和利文斯顿先生驾驶汽车,从波士顿到纽约,都登上报纸了。”
福特点点头,“……是这样的。我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我的最新汽车型号——福特C型车,其实已经做好了量产的准备。
我一再跟利文斯顿先生申请过——我们要抢占先发优势。汽车这种发明必然会引起大众的轰动!可是……”
福特的表情变得扭曲痛苦起来,
“……可是现在竟然让通用汽车抢了先!该死的!这简直是罪孽。这就如同是赛跑,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但拉里始终压制着我不让推出量产的汽车。
现在倒好,竟然让杜兰特抢了先!等他们的汽车大卖特卖时,到时候,我的汽车又该怎么办?真他妈该死!”
巴鲁克皱了皱眉,他能感受到福特语气里的怨毒和痛苦,还有对拉里·利文斯顿的极盛的抱怨。
“福特先生,您稍安勿躁……恕我直言,利文斯顿先生让您推迟卖C型车,一定有他的道理。”
巴鲁克指了指自己,语气变得更加真诚,
“您那里什么情况我不知道。可我这里……利文斯顿先生的每次出击,都是有理由的,并且结果都会是胜利。事实证明,他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并且每次做出的决定——哪怕当时看来荒谬无比,最终都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福特愣了愣,长叹一声,
“希望如此吧……可我眼看着通用汽车开始售卖汽车,真的是心如刀绞。汽车是我压上一生的发明,可现在……好多专利竟然还交叉授权给了通用汽车,他们可是我的对手——这怎么能让我不着急。”
巴鲁克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对福特说道,
“要么这样吧……福特先生。我们俩去一趟波士顿。亲自去找利文斯顿先生。”
“他回波士顿了?!”福特猛地站了起来。
“应该是这样的,他说过,他要回去看一下父母!”巴鲁克说道,“反正从这里去波士顿也不需要很长时间!”
“好、好、好!”福特脸上露出喜色,“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
.
巴鲁克帮两人订了晚上去波士顿的火车票,晚上七点发车。
两人五点就在营业部吃了晚餐,巴鲁克交待了他走之后营业部的业务,早早就坐马车赶奔火车站。
可马车走到纽约麦迪逊广场北侧、毗邻第五大道的地方时,一阵喧嚣和马路边簇拥着的人群引起了巴鲁克的注意——很多人簇拥在街道旁,急匆匆的往里看,仿佛麦迪逊入驻了一个超级马戏团。
“停下!”福特突然喊道,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广场一角临时搭建的、装饰着彩旗和大字号标语的大帐篷上。
帐篷前的横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未来,今日抵达!通用汽车公司首款量产汽车公展”。
福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巴鲁克瞬间明白了,这就是福特所说的通用汽车。现在,这奇怪的玩意就像百老汇的明星一样,在天光透亮的夏夜尽情展示。
“时间还早,要么下去看看!”巴鲁克提议。
福特点了点头。
两人走下马车,顺着人群拥堵的方向,朝站台中间的帐篷那里走去。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展台前,寻声往里看去。
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如镜的黑色汽油车停在略高的木制平台上,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它与芝加哥世博会时那粗糙的试验品截然不同,更像一件完整的“商品”。
车辆旁,一个穿着体面的销售员正用手帕轻轻擦拭黄铜车灯,另一个销售员则举着黄铜大喇叭对围观者介绍:
“先生们,女士们,这就是‘旅行家’型号。它不吃草料,不惧风雨,一次加油可行驶40英里!”
人群中一阵唏嘘和惊讶之声。
福特咬牙切齿地嘀咕道,“妈的!40英里也好意思说……我的A型车都能从波士顿,一路跑到纽约。”
巴鲁克没有福特那种痛苦复杂的感情,他双眼扫过,瞬间就发现了最重要的信息。
平台一侧立着巨大的价目牌,上面用醒目的字体写着:
“售价:$1200”,
“订单预付$200,6周内交付”。
数十位市民、记者和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围了数层,镁光灯不时爆闪,记者在记录着这个令人惊叹的新机器。
此时,台上的销售员开始用风趣的语言,鼓动围观的绅士们上台尝试一下“旅行者号”汽车。
一位戴高礼帽的绅士在妻子的怂恿下,战战兢兢地坐上驾驶座,引发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销售员一边讲解汽车的功能,一边指导绅士操作。旁边两名记者在飞快地记录着。
福特能听到他们的只言片语:“……杜兰特先生宣称,这是个人交通的新纪元……”
其实,如果仅仅是“外表光鲜”,还不足以让福特失神落魄。真正刺痛他的,是这汽车的细节,那些只有汽车人内部才能注意到的细节——车辆踏板、方向盘等部件有统一的铸模标记,显示这是标准化生产的零件。
标准化、量产!
福特为此努力了数月,而对手已将其变为现实。
另外,展板一角明确写着:“本车核心动力系统已获塞尔登专利授权”。
福特知道这个专利,它范围宽泛、被恶意注册,是悬在所有汽油车开发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1879年,律师兼业余发明家——乔治・鲍德温・塞尔登申请了美国第549,160号专利,正式名称为“压缩式液体碳氢化合物引擎驱动的道路车辆”,简称“塞尔登汽车专利”。
具体来说,这一专利保护一种单缸、两冲程内燃机,搭配四轮底盘与传动系统,本质上覆盖“用汽油内燃机驱动的四轮汽车”这一基础概念。
通用获得了它,意味着法律上的护身符。
可问题是,自己的福特汽车并不拥有这个专利。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通用汽车抢先发售了汽车,并且拥有福特汽车共享的专利;而且他们还得到了这个堪称汽车霸权的“塞尔登专利”,可自己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先发优势、没有技术领先、也没有专利的壁垒。
该死的!拉里·利文斯顿,在汽车量产的前夜,你压着我不让我卖汽车,反而来纽约研究什么有轨电车,真是……该死的!
就在此刻,福特对拉里充满了怨毒。
另一边的巴鲁克没有只看车,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注意到,在展台后方与帐篷的缝隙间,通用汽车的创始人威廉·杜兰特正与两名穿着考究的银行家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拍了拍杜兰特的肩膀,递上一支雪茄,脸上是投资达成后的满意笑容。
巴鲁克瞬间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产品发布,这还是一次资本的亮剑。
通用已经赢得了银行界的支持,获得了批量生产和市场推广的燃料——资金!
就在此时,刚刚试驾的那位绅士做出了决定,下单,买下这辆汽车!
随即,他被带到展台之后的帐篷里。
帐篷内设有一张书桌,一位文书正在为一位富商模样的男子办理订购手续,桌上那本皮质订单簿已写满小半本。
看到那个记录着“订单”的小本,福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脸色先是涨红,继而变得苍白。
他能看到通用汽车那辆车的每一处“瑕疵”——在他看来过于华丽的装饰、为妥协量产而采用的保守设计……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那本订单簿和塞尔登专利的标识给他带来的冲击。
他的梦想,他为之倾注心血、无数次向拉里描绘的蓝图,正在被对手以一种他看来“庸俗但高效”的方式实现。
“他们……他们怎么敢……”
福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充满了痛苦和不甘,“那本应是我们的时刻!我们的车更好!拉里他……他到底在等什么?!”
巴鲁克将手按在福特剧烈起伏的肩膀上,压低声音对他说,
“福特先生,相信我……等我们明天见到利文斯顿先生,他会给你一个完美的解答的。”
福特最后死死地瞪了一眼那热闹的展台,像要将这一幕刻在脑子里,然后猛地转身,跟着巴鲁克走回车厢,拉上了窗帘。
“去车站,”他对车夫说,声音因压抑而沙哑,“用最快的速度。”
马车再次启动,将广场上的喧嚣抛在身后。
但车厢内的沉默,比之前的焦虑更加凝重。
那1200美元的标价、那本订单簿、杜兰特与银行家的身影,已经成为了福特心中燃烧的刺,催促着他必须立刻、马上从拉里·利文斯顿那里得到一个解释,一个能抚平这灼心之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