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在周三。
马萨诸塞州,霍利斯顿镇,橡树谷农场。
6月的夕阳,把西边的云层染成了草莓酱的颜色。
拉里·利文斯顿坐在自家门廊的摇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国会议事通讯》,目光却落在谷地边缘那片忙碌的田地上。
十几个身影正弯腰在齐膝高的草莓地垄间缓慢移动,他们头戴草帽,手里提着藤条筐,像一组缓慢而有力的钟摆。
这是父亲今年雇的采摘工,大多是刚从爱尔兰来的移民。
“最后两垄了!采完我们就吃饭。”父亲老利文斯顿的声音穿过傍晚温热的空气。
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记账本,正在和一个工头模样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男人叫帕特里克,三个月前带着妻儿从爱尔兰的科克郡来,现在管着田里八个爱尔兰老乡。
拉里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飘荡的都是新鲜的草莓味,就是那种带着青涩的草莓甜香,还有远处马厩飘来的干草气息。
这时,厨房窗户的门被推开了。
“拉里——”母亲探出头来,金发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晚餐准备好了!叫你父亲和工人们吃饭,今天有炖羊肉和新鲜的草莓酱!”
“好的,妈妈!”
拉里站起身,目光掠过门廊处,在那里,他的小妹妹艾米丽正在围栏里好奇地看着他,一边用力的吃着手。
吧唧吧唧的。
回家的感觉真好!
拉里笑着走出门廊,走到田地里的父亲身边。
草莓田就在农场的果园区。20英亩连成一片深绿的绒毯,上面缀满猩红的小点。
此时已经是收获期的尾声,垄间散落着零星漏摘的果实,引来几只麻雀啄食。
“利文斯顿先生!”帕特里克看见拉里,赶忙摘下草帽挥了挥。他连忙从身后拿出一个装草莓的小筐,对拉里笑着说,
“今天收了325磅,最后这批果子虽然小,但非常甜!”
拉里随手接过,低头看了看,笑着说道,“好!我一会儿给艾米丽吃点。”
父亲从记账本上抬起头,对拉里咧嘴一笑,“罐头厂开价四美分一磅,比去年还高一美分。帕特里克说是咱们的果子,比镇上老约翰家的大。”
“是土好!改良土壤和农业肥也非常重要……”帕特里克笑着跟了一句,“您那位朋友亨利·华莱士,他对施肥和多品种交叉种植非常在行!”
拉里笑着点点头,将一颗草莓拿在手上。草莓并不大,但外表红得透亮,放进嘴里一咬,汁水瞬间迸开,甜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
“味道真好啊!纽约高级餐厅里,这一小碟草莓要卖25美分……”
“……一磅?”父亲皱眉问。
“一盘而已,根本到不了一磅。”
“贪心的商家,他从我们这里这么便宜的收购,转头就卖那么贵……”
老利文斯顿合上账本,看向儿子,
“那片沙地种蓝莓太可惜了,我觉得改种草莓更合适,价格更高……不过你妈妈喜欢蔓越莓。”
“蔓越莓花正开着呢!”帕特里克指向谷地的另一侧。
拉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片拉里独自买到的83英亩沙地的低洼处,大片的蔓越莓铺成一张墨绿的毯子。
此时正值花期,千万朵小花从藤叶间探出来——像是无穷无尽、粉白色的小铃铛。
一簇一簇、一片一片,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摇晃。蔓越莓的花很不起眼,但连成一片时竟有一种素净的美感。
“花开的好,秋天收成就差不了!”老利文斯顿眯起眼睛,“去年只有一些结果,蔓越莓也没上够色,罐头厂只给一美分半,今年起码得两美分!”
他的话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犬骑着“饼干”急匆匆地奔了过来,翻身下马,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电报纸递给拉里。
“先生!这是来自潘恩韦伯公司华莱士先生的电报——他转发了纽约的波特先生电文!”
拉里接过电报看了看,略微一怔,随即苦笑着说,
“……我从报纸上看到市场崩溃了,但没想到那个‘走私黄金’的倒霉蛋,竟然是我……”
随即,他折起电报,一脸轻松的对犬说,“这事不急,明天我们再回波士顿!今天我们先好好享受晚餐和生活!”
拉里转头又对帕特里克说道,“带大家去洗一洗,晚饭就在谷仓边棚子下,今天有羊肉,管饱。”
帕特里克脸上绽开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田里的工人们喊着什么……
工人们直起腰,发出疲惫但愉快的哄笑声!
父亲最后检查账本,拉里的目光却停留在那群收拾工具、捶打腰背、搬运水果的移民工人身上。
他们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最小的看着才十六七岁,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泥点,手上还染着草莓汁,但眼睛里有一种在纽约很少见的东西——一种简单的看得见结果的期盼:干完活,有饭吃,有工钱拿,晚上能在谷仓边的木板房里睡个踏实觉!
……
晚餐桌旁。
工人们陆续坐在桌边,拉里抱着艾米丽坐在桌边最上首,小家伙正试图把一整颗草莓塞进嘴里,红色的汁水和她的口水顺着下巴流到围兜上。
拉里非常喜欢这个妹妹,一岁的小豆丁不喜欢哭,只喜欢吃。手边没有食物就吃手。
她也有着利文斯顿家里遗传的金色头发、蓝色眼睛。
母亲拿过来一个小碗,放在桌上,随手从拉里怀里抱过来小艾米丽,
“尝尝草莓酱!我和哈珀太太一起熬的,40磅草莓出了15罐酱!”
拉里低头喝了一口,点点头,“味道非常浓,非常好吃!”
母亲笑了,“给你装两瓶带回纽约,你们那儿买的,哪有自家做的好?”
拉里脸上露出笑容——母亲都是这样的,生怕你吃不好。
等工人们都洗手坐在桌边,父亲也回来了。母亲给艾米丽戴上围兜,随后带领众人开始餐前祷告。
简短的祷告后,她对大家说道,“吃饭吧!感谢主。”
餐桌上只剩下刀叉声,夹杂着咀嚼声和偶尔的交谈。
父亲还偶尔问帕特里克田间的事,母亲则不停地往拉里盘子里舀炖羊肉和炖菜。
拉里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这就是家。
父亲跟帕特里克说完,侧过头对拉里说道,“马厩里的那匹摩根母马要生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下周马厩就有24匹马了。”
拉里点头。
母亲笑着说道,“你爸爸嘴上不说,其实老惦记着。他没事儿就在马厩里照顾马——还总念叨,这可是邓巴先生的马。我说那是你的马,他总是摇头!”
老利文斯顿咳嗽一声,往盘子里的炖肉上撒胡椒。
“父亲,那就是我们的马!邓巴先生只是给您出个主意,利用起那片沙地。”
父亲的手停住了,顿了顿,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