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纳进入经理室片刻,里面就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个秃顶经理将宽肩膀的客户急匆匆地送走了,随即带着出纳绕过柜台,一脸谄媚的站在拉里面前。
“先生!您是来取钱的吗?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哈蒙德。这里不方便,请进来坐……”
拉里点点头,跟着经理进入了办公室。
“您请上座!利文斯顿先生。”
经理哈蒙德是一个50岁上下的男人,秃顶,戴金丝眼镜,脸上堆着银行家那种经过精心训练的笑容。
但拉里一眼就看穿了那笑容下面的紧绷,因为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虽然他很快就把手背到了身后。
拉里坐在沙发上,哈蒙德也坐下,两手交叠放在账册上。
这种紧张且心虚的人,需要给他上点强度。
拉里严肃地说道,“我母亲玛丽·利文斯顿夫人的账户,一共25万美元,现在要全部取走,现金或者本行的支票都行。”
哈蒙德喉头动了动,接着说道,“先生,您知道的,这么大额的取款需要预约——”
“我知道规定!”拉里打断了他,手指扣着扶手,提高了声音,
“老实说吧!我听到了些不好的传言,你们把从储户借来的钱,都送给新英格兰铁路了……他们的公司债已经延迟付息了。”
“您……您从哪里听来的——”
“这不重要!”拉里脸色变得难看,继续加重语气,
“重要的是。贵行把我母亲的存款——以及其他成百上千个储户的积蓄——拿去买了新英格兰铁路的股票,或者接受了这些股票作为贷款抵押,而现在那些股票正在成为废纸。”
“不是废纸!”哈蒙德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猛地闭嘴。
太晚了!
拉里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确认。
“最好赶紧给我……否则,就是法庭上见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走动,声音大得刺耳。
哈蒙德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也没去推。
“您……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母亲的钱。”拉里眼睛死死盯着哈蒙德,“全部!现在!”
“可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现金……”经理的声音嘶哑。
顿了顿,拉里的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柔和起来。
“经理先生,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流失大额资金,对分行经理是个严重的失职……”
哈蒙德下意识地微微点头。
“……但是,你总不能把我当冤大头?您可能已经看出来了,我也是业内人士。这样吧,您给我方便、我也不会把事闹到法庭上。事实上,我和你们的总裁希伊先生,多少还有点交情。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拉里继续循循善诱。
经理脑门上肉眼可见的在渗出汗水,他盯着拉里,仿佛下定了决心,
“先生!既然您知道内情……好吧,这么说吧。事实上是——银行里现在1分钱都没有了!您先别急——”
经理赶紧摆了摆手安抚拉里,加快语速解释道,
“——我个人给您交个底。您如果想要真金白银,我建议拿新英格兰银行的折扣债券。我们可以给您七折……不,六折。这样您起码可以拿到真实的资产,总比等在这里磨时间强。”
拉里故意皱眉,沉默不语。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久到让经理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利文斯顿先生,别说霍利斯顿,就是波士顿的总行,他们也没有现金……现在银行资金紧的很,别说25万——2.5万都没有。您如果拿下折扣债券,起码它还值钱。
即使、即使出现谁都不想看到的最坏结果……起码您还能拿着债券在法庭主张分割新英格兰铁路的资产……法庭是支持的。”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钱是真没有了,你闹也没用……现在值钱的就是债券了。
万一银行和铁路公司都破产,拉里拿着那些债券还能分割铁路资产。
如果只是储户的存款这种债券关系——那么银行破产了,基本上一分钱都留不下。因为银行的桌椅板凳可不如铁路公司的固定资产有价值。
拉里思考了片刻,一个大胆的主意在心头忽然萌生……
既然它们这么缺现金,愿意把铁路公司的债券、股票拿出来抵债,那么不如玩个大的……
想到这里,拉里皱着眉说道,
“你们这里真有很多新英格兰铁路的债券和股票吗?”
“当然!您既然认得总裁,应该知道。我们波士顿储备银行,是新英格兰铁路的承销人之一——希伊先生握着大把的股票和债券。”
拉里故意停了几秒,“你刚刚说——几折?”
“六折!这是最低的折扣了。”
拉里思考了几秒,“我倒不相信铁路公司能倒闭——这样吧,你给我多准备点,一百万额度!不足的我再填进来些钱……”
哈蒙德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先生,您除了25万美元额度,还要更多?”
“……对!”拉里仿佛下定了决心,“说好了!六折。”
“好的!先生。”哈蒙德急匆匆地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笑容,“您放心!我给您取来足够多的债券和股票,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5点!我会带着现金到您这里交易的。”拉里语气凝重。
……
出了银行大门,拉里一脸平静地接过门童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
转过街角,拉里回头看银行那边没有人跟出来,急促地跟两个保镖说,“走!去火车站!现在,我们要回波士顿。”
两人对望一眼,点点头。
来到火车站,豹将三匹马寄存,犬去买火车票。拉里则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拍下15美元,给高盛打了一个电话。
经过5分钟的转接,电话终于接通,话筒那边传来了瓮声瓮气的说话声。
“喂!这里是高盛公司,我是塞缪尔·萨克斯。”
“我是拉里·利文斯顿。”
“利文斯顿先生!!”电话里的语音顿时恭敬起来,“有何贵干?”
拉里单刀直入地问道,“波士顿储蓄银行的希伊,最近有没有找你们做过同业拆借?”
“有过!可我们拒绝了。”塞缪尔·萨克斯老实的说道,
“……最近银根非常紧。铁路公司的资产估值一直往下跌。希伊先生折价5折抵押他持有的股票和债券,可我们做了测算,万一铁路公司资产再跌,他根本还不上钱。那些债券也会继续下跌。”
“给他们打个电话!你们愿意拆给他650万美元,但要求是债券打4折……”拉里的语调坚定。
“可是,利文斯顿先生……”
“听我说完,”拉里打断了他,继续说道,
“借他650万美元只是一个口头承诺!如果他同意,并且十分乐意的话;明天中午再告诉他,钱没了……找个借口,总之,他如果还想借到钱的话,3折!不还价。”
“……我的上帝!”萨克斯顿了顿,立马明白了拉里的意思。语气急促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极限施压?进一步压缩他抵押物的空间?”
拉里笑了,
“人们不会在乎得到的东西,但会很在乎失去什么……你承诺给他650万,他就会将这钱视为已经装在口袋里的钱——并且准备用这钱来还债、渡过难关。等他这么想了……你再告诉他,钱没有了!这样……”
“希伊会疯掉的!”萨克斯语气带着紧促和压抑的快乐,“……那样,我们就能拿到3折的新英格兰债券和股票了!”
“不!塞缪尔。”拉里语气一转,认真地说道,“三折算什么占便宜?我们要一折的!”
“……”
话筒里猛地沉默了,即使聪明、机敏如塞缪尔·萨克斯,也不知道拉里为什么说能搞到一折的债券。
“利文斯顿先生,您的意思是?”
拉里思考了两秒,重新理顺了思维,确认无误之后说道,
“这样,等你明天告诉他不能借钱之后,给他留一线希望……并暗示他,如果真的想要借钱,让他到纽约面谈——只要你能拖住他24个小时不能出现在公众面前……就足够我测试他银行的真实流动性到底是否致命了。”
萨克斯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您是说……趁机做空?”
“对!希伊的银行肯定处在流动性枯竭的临界点。要么他会干脆卷款跑路、要么他会孤注一掷。但这都是极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