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想了想,笑着说,
“这时候的他,最渴望、但也最不应该碰到的东西就是——希望。萨克斯先生,您得给他希望……这样,才能让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萨克斯何许人也,马上就理会清楚了拉里的意思,
“明白了!先生。我会给他充分的希望……当然,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也会考虑做空新英格兰铁路的股票。”
拉里嘴角露出微笑,果然是高盛——时时刻刻思考的都是利润。
“我们获利多少,其实取决于希伊先生和他的银行的底细有多烂……听我的号令行事,如果他们的资产果真烂到家的话,我们会赚一大笔的。”
“听您的,利文斯顿先生!”萨克斯语气坚定,“毕竟,您才是华尔街的传奇空头。”
拉里笑了,“我只是一面镜子,能做空到什么程度,就得看如希伊先生这种鬼怪,在镜子里的样子到底有多么不堪了。”
……
波士顿储蓄银行总裁办公室。
托马斯·希伊站在橡木办公桌前,手指缓缓划过光洁的桌面。
这张桌子陪了他二十三年,从父亲手里接过银行的时候自己就在这里办公。
不止一次,他在这张办公桌上签下数额足够大的支票,并眼看着家族的银行越做越大。
从5家分行到27家……他实现了自己当初的愿望,将银行开遍新英格兰——这样的成就堪称丰碑。
“丰碑……”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干涩。
右手边的黄铜地球仪已经停了,他最后一次转动它是在三天前,当时还幻想着也许能在阿根廷或智利重头再来。可现在连买一张去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头等舱船票,都得偷偷动用最后那笔应急基金——那是他留给妻儿的保命钱。
办公桌上摊开着两个打开的皮箱。
左边那只已经装好了:三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护照、一小袋金币、还有那支妻子在他四十岁生日时送的万宝龙钢笔——笔帽上刻着“给永不认输的希伊先生”。
右边那只还空着一半。他在犹豫该放什么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抽屉深处那个天鹅绒盒子上——里面是1879年波士顿商会颁发给他的“年度银行家”金质奖章。
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奖章在煤气灯下反射出黯淡的金光。
“永不认输……”
希伊苦笑,将奖章重重扔进皮箱。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就像站在流沙里,每一步挣扎都让自己陷得更深。
或者是干预司法走了霉运,当然,也可能就是波士顿利维坦的头头肯尼迪在针对他。总之,自从那次司法赌票导致的挤兑风波开始之后,他就没有顺过。
先是被所有同行背叛、无奈之下又借了纽约掮客高盛公司的高利贷……
那段时间希伊觉得自己就像溺水的、半窒息的狗。
好不容易用半年的时间,银行缓了过来。
今年3月,又遇到费城与雷丁铁路公司破产,然后是5月的国家绳索公司。
起初只是新英格兰铁路的季度股息延迟支付,他以为只是暂时的流动性问题——当时谁不这么想呢?铁路是国家的血脉,怎么可能真的出事?
于是他批准了更多贷款,接受更多铁路债券作为抵押,甚至动用储户存款在低位补仓。
他记得那天在董事会上拍着桌子说:“这是百年难遇的买入机会!等铁路公司渡过难关,我们的资产将膨胀三成!”
然后就是第二次延迟付息。
第三次……
新英格兰的铁路公司股价开始下跌,希伊引以为傲的铁路公司抵押物在飞快贬值。
希伊给对方总裁打电话,对方只是反复强调,“运量不足……运费在降……银行需要延期……”
一个月前,他做了人生最愚蠢的决定:瞒着董事会,用银行最后300万美元流动资金,以每股11美元的价格吃进了更多新英格兰铁路股票。
他赌的是反弹,毕竟那时候股市确实就是在反弹。
但今天的股价是6美元。
上午,出纳悄悄告诉他,金库里的现金储备只剩不到八万美元,而明天一早就有四笔到期汇票要兑付,总额二十三万。
刚刚,霍利斯顿分行经理哈蒙德发来电报,说有个叫利文斯顿的要提取二十五万存款,对方可以接受债券支付——但这种事能瞒多久?
只能跑路了。
他命令手下收集所有能到手的现金。
对,跑路。
去南美。布宜诺斯艾利斯正在大兴土木,需要懂银行的人。他可以改名换姓,用那袋金币做点小生意。也许十年后,等这一切被人遗忘……
他猛地关上右边皮箱,扣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希伊盯着电话,数着铃声。
一声,两声,三声……到第七声时,他几乎要转身离开。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拽住了他——那是二十三年银行家生涯训练出的本能:永远接电话,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通电话会带来转机。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努力让声音平稳:“波士顿储蓄银行,托马斯·希伊。”
“希伊先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特殊的奇怪腔调,
“希望没有打扰您。我是塞缪尔·萨克斯,高盛公司。”
希伊的手指瞬间攥紧了听筒,指节发白。
萨克斯!高盛。
该死的家伙,去年自己被他和那个叫高曼的,压榨了足足六个月,差点栽在他手里。
“萨克斯先生。”希伊故意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有何贵干?”
短暂的沉默过后,
“关于您上个月提出的同业拆借申请。”萨克斯瓮声瓮气地说,
“我们重新评估了新英格兰铁路的资产。董事会认为……也许当时我们的判断过于保守了。”
希伊的呼吸停住了。
“您的意思是……”
“650万美元。”萨克斯说得干脆利落,“抵押物按市价四折计算。我们知道这个折扣很苛刻,但考虑到当前的市场情绪……这是董事会能批准的最好条件了。”
650万……希伊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数字刚好能覆盖未来两周的所有到期债务,还能剩下大约八十万美元的缓冲资金。四折很残忍,但有了这笔钱,他至少能稳住最大的几个储户,争取到重组时间。
新英格兰铁路只要撑过这个季度,等秋粮运输旺季来临,运价和运量都会回升……
“我需要当面谈。”希伊脱口而出,随即又后悔自己说得太着急,显得心虚,
“我的意思是,这么重大的事情,我们应该详细讨论条款。我可以明天一早坐火车去纽约——”
“不必。”萨克斯打断了他,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会派人去波士顿。明天下午三点,在你们的办公室。我们把初步协议签了,后续细节可以慢慢敲定。”
希伊咽了口唾沫。
“不过有个条件。”萨克斯补充道,“在协议签署前,这个消息必须绝对保密。如果市场上传出波士顿储蓄银行获得高盛救助的风声……您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当然!当然保密!”希伊连声说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萨克斯先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真是……雪中送炭。”
“银行家之间本该互相扶持。”
萨克斯微微有些笑声,“那么,明天下午三点见。希伊先生。”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
电话挂断了,忙音声响起。
希伊慢慢放下听筒,手在激动地颤抖。
他转过身,呆呆的看着桌上那两只皮箱。
然后他走过去,打开皮箱扣锁,一件一件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衣服挂回衣帽间。洗漱用品放回休息室。那袋金币重新锁进保险柜底层。
最后他拿起那个天鹅绒盒子,打开,金质奖章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端端正正地摆回办公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