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推开雷丁公司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上油了。
交易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还没到开盘时间,客户自然也不会太多。但有意思的是,工作人员明显呆滞、精神涣散。
有人在调试报价机,但明显心不在焉,交易大厅的交易员们正在准备盘前的文件,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有人在发呆,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还有人手里捏着一叠粉红色的结算单,盯着上面的数字发呆,像在看一张死亡通知书。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旧纸张和烟草的气息。
墙角的几盆绿植已经枯萎了,叶子耷拉着,没人浇水。
拉里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走向楼梯。巴鲁克跟在身后,低声说:“二楼左转,最里面那间,就是雷丁公司老板,塞缪尔·雷丁的办公室。”
拉里点头,心里却在想一件有意思的事:自从今早自己说要收购雷丁公司之后,巴鲁克已经很默契地将“我们公司”的常规称呼,改成了中立的“雷丁公司”。
这就是聪明人的潜在能力,能立即理智的切换自己的立场。
很好!
楼梯拐角处,一个年轻的簿记员抱着一摞账本匆匆下楼,差点撞到拉里。他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拉里背后的是巴鲁克,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侧身让开,嘴里嘟囔了一句“抱歉”,脚步不停地往下跑。
巴鲁克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他们已经开始搬账本了。这是准备清算的前兆。”
拉里没有接话,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里,几个职员正围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簿记员争论着什么。老簿记员声音沙哑,但却尽力提高声音喊道,
“我说了,那笔账不能这么记!如果清算所查下来,我们都要坐牢!”
“坐牢也比饿死强!”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反驳道,“公司下周一就要倒了,你他妈还管账怎么记?”
拉里和巴鲁克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塞缪尔·雷丁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拉里走近了,看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我知道……但您能不能再宽限三天?……不,不是三天,两天就行……喂?喂?”
哐!
电话被重重挂断。
拉里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谁?”里面的声音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暴躁。
“雷丁先生,我是拉里·利文斯顿。方便谈几句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走到门口,门被猛地拉开了。
塞缪尔·雷丁站在门后,直愣愣地看着来客,脸上露出的是惊讶、慌张,还有一丝丝的无所适从。
老雷丁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熨得一丝不苟、但袖口已经磨破的深色西装。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鼓得跟打了玻尿酸一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连续熬夜和焦虑掏空了精气神的气息。
他看了拉里一眼,又看了看拉里身后的巴鲁克,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说道:
“利文斯顿先生!请进来坐。”
拉里微微垂首表示感谢,随后从他身侧绕过,直接走进办公室。
这间老板的办公室其实并不大,一张橡木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桌上堆满了账本、文件和空咖啡杯。墙上挂着一幅纽交所的旧版画,还有一张泛黄的会员证书,上面写着——1857年,雷丁经纪业务合伙商行正式成为纽交所会员。
拉里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巴鲁克站在他身后。
塞缪尔·雷丁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指节发白。
“利文斯顿先生,我知道您为什么来。”老雷丁声音沙哑,说到这里还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您的账户资金被卡住了。我为此道歉——这不是我们故意的,是清算所那边……”
“雷丁先生,”拉里打断了他,露出招牌似的微笑,“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谈一笔生意的。”
塞缪尔·雷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皱着眉问道,“您说的是……什么生意?”
拉里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些凌乱的账本和文件,然后落回塞缪尔·雷丁的脸上:
“您的公司,现在有多少窟窿?”
塞缪尔·雷丁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利文斯顿先生,您既然带着伯纳德一起来的,想必已经算得很清楚了吧……”
“我想听您亲口说。”
塞缪尔·雷丁看了拉里和巴鲁克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自营盘亏损45万。银行拆借42万,下周一到期,我已经打了七个电话,没有一家银行愿意续。客户保证金缺口60万——因为上周有几笔大额提现,我挪用了保证金账户的资金去补自营盘的窟窿。”
他顿了顿:“总共一百四十七万的缺口……如果不算你要转出的400万美元现金的话。”
拉里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雷丁先生,我有个提议。”
“您说。”
“我出价一百五十万美元,收购雷丁公司的全部股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塞缪尔·雷丁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您、您说什么?”
很显然,老雷丁的思路还停留在“客户不能从账户转出钱、要威胁让法院查封我的公司”——这个层面的问题上。拉里骤然说道“收购”,他的大脑一时真的转不过来。
“收购。”
拉里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一百五十万美元,买下您的公司。包括纽交所席位、三家分部、所有客户账户、清算系统和承销团队。您和您的合伙人要签署股权转让协议,放弃雷丁公司的全部所有权。”
“不可能!”
老雷丁下意识地断然拒绝,又盯着拉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利文斯顿先生,您知道吗?这家公司是我父亲在1857年创立的,到现在三十六年了。您让我签这个字,等于让我把我父亲的名字从宽街42号的门牌上摘下来。”
拉里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