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丁先生,您父亲创立这家公司的时候,美国还没有内战,林肯还没当总统,纽交所的会员费只要两千美元。那时候,一个经纪行的名声是靠一辈子攒出来的。”
“……所以,我更不可能将雷丁转让给你了!”老雷丁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这是两代人的心血!”
顿了顿,老雷丁凝视着拉里,
“利文斯顿先生!我知道您很厉害……您在我公司的成长让人惊叹不已,您也是我公司被同行称赞的传奇……我向您保证,只要我能得到周转资金、让清算所放行——我第一时间将您要转出的400万美元双手奉上。
但您要收购雷丁公司……不行,因为它是非卖品!除非您能给我一个无法抗拒的理由!”
老雷丁不由得站起身来,义正词严,居高临下的看着对面椅子上的拉里。
巴鲁克有些紧张、他随着老雷丁的目光,转而看向拉里。心里想的却是——
利文斯顿先生出价太苛刻了!好歹是一家历史悠久的老牌证券公司,他怎么才出价150万?意思就是让老雷丁填了窟窿,然后只拿10万美元回家养老吗?
那谁肯卖掉自己的一生心血?
况且自己给他普及过雷丁公司的流水和盈利能力,只要迈过这个坎,雷丁公司几年就能赚回来这次的亏损……
他为什么要这样出价呢?
面对着老雷丁和巴鲁克投来的目光,拉里只是保持微笑,然后吐出一句话,直接终结了对方的抗辩。
“无限责任合伙制!”
……
塞缪尔·雷丁猛的怔住了。他眨了眨眼睛,看着窗外的云层微微有些出神……仿佛忽然陷入了沉思。
而站在拉里背后的巴鲁克双眸猛的一凝,不自觉的看向拉里的后脑背影,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上帝啊!我都没想到这个问题。利文斯顿——他一个局外人,怎么知道“无限责任合伙制”这个事的?
所谓“无限责任合伙制”,又叫“无限责任普通合伙制”。这是华尔街经纪行的特殊组织制度。
有限公司,股东以出资额度对公司的债权债务负责;但华尔街经纪行不同。
所谓“无限”,指的是万一证券公司出现问题,那么如果商行的全部资产还不够还债的话,债权人可以直接拿走合伙人私人全部资产——包括房子、银行存款、私人股票、土地、以及游艇和家具。
如果负债严重,老板还需要蹲监狱才能赎罪。
这就是19世纪的真实情况,为了维护金融秩序和投资者的安全,纽交所强制所有会员经纪行必须是普通合伙制,而不允许是股份公司。
纽交所规则硬性要求:只有无限责任合伙才能拿到场内席位。用合伙人全部私人资产做信用背书,客户才敢把大额资金存在商行,相当于用所有人身家担保不挪用、不乱投机。
所以,一旦证券公司被清算停业破产,那么不但雷丁公司的全部资产要赔进去,还要用雷丁一家的所有资产去填窟窿……
到时候,塞缪尔·雷丁不仅会失去公司,还可能被迫面临几十年家业清零、父辈传下来的纽交所会员资格被无偿取消、家族声誉全部毁掉,以及一辈子背负巨额债务的结局!
这也是拉里·利文斯顿在华尔道夫,听到巴鲁克的警告之后,还能如此从容、如此笃定能收购雷丁公司的原因。
因为拉里早就知道,19世纪华尔街这个无限责任合伙制,简直是地狱模式,没有有限责任兜底,一次投机失误就能赔光几代家产……
所以,别看自己给老雷丁出价不高,但他却不能不接受。因为这是在客机坠毁时,送给他一幅降落伞。
塞缪尔·雷丁要在摔死和跳伞之间做出抉择,这个抉择应该不难选。
……如果他懂什么是降落伞的话。
.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报价机咔咔的响声,夹杂着楼下大厅里职员们低沉的交谈声,那是临近开盘的喧嚣声。
塞缪尔·雷丁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堆账本,沉默了很久很久。
拉里打算给他个台阶。
“我不会趁火打劫,利用我的出金要求让您的公司破产的,那样对我也没好处。”拉里脸上露出诚恳的神色,继续说道,
“别误会……危机即将降临。它带来新的机会,也伴随无尽浩劫。芬利——啊不是,雷丁先生——您是有选择的,要么继续做无助的坚持,要么选择自由……”
雷丁猛地抬头看着拉里,然后等到了拉里这句话的下半句。
“……你的自由在等你。”
塞缪尔·雷丁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里那种疲惫和绝望已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长叹一声,说道,“……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利文斯顿先生,您知道吗——上周我跑了七家银行,没有一家愿意借我42万。他们银根不比我这里宽多少……”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桌上,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文件,指节发白。
“昨天下午,清算所送来一份通知。他们还要追缴75万美元的特别保证金,否则就要被暂停清算资格。
您说要收购雷丁。150万这个价格,够我还清拆借和保证金缺口。但那75万的特别保证金追缴,您打算怎么办?”
拉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雷丁先生,那份特别保证金追缴,我可以解决。”
“……怎么解决?”
“很简单。”拉里说,
“特别保证金追缴的前提,是清算所认为雷丁公司的结算能力不足。但如果雷丁公司的第一大客户——也就是我——愿意以书面形式承诺,在未来六个月内不从雷丁撤资,并且将账户里的美国烟草股票作为质押品,为雷丁的结算能力提供担保——清算所就没有理由再追缴那七十五万。”
塞缪尔·雷丁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利文斯顿先生,您愿意这么做?”
“我愿意。”拉里说,“但前提是——雷丁公司是我的。”
塞缪尔·雷丁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特别保证金追缴通知,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泛黄的会员证书,转过脸对拉里说道:
“昨天晚上,我坐在这个办公室里,一直在想,如果公司下周一倒了,我怎么去我父亲的坟前跟他说。”
随即,他露出个苦笑,“现在好了——问题解决了。利文斯顿先生,150万美元是现金吗?”
“是的,现金!”
“好!成交。”老雷丁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拉里站起身来走上几步,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雷丁先生,您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