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雷丁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噔噔噔的下楼声。
接着,他推开交易大厅那扇弹簧门,消失在清晨的喧嚣里。
他去找雷丁公司仅有的两个合伙人——一个是父亲的朋友老彼得、另一个是他弟弟汤姆·雷丁。老雷丁要去告诉他们“公司卖了”这个消息。
办公室里只剩下拉里和巴鲁克。
窗外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橡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梯形。报价机的咔咔声从楼下隐隐传来,混杂着街道上行人的交谈声、马蹄踏过鹅卵石的嘚嘚声。
拉里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宽街上步履匆匆的华尔街人士正在奔向各自的目标。然后转过身,看着巴鲁克,认真地问道。
“巴鲁克先生,你想拥有一家证券公司吗?”
巴鲁克站在办公桌旁,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那份清算所特别保证金追缴通知看着。听到拉里忽然问的话,他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拉里。
“……您说什么?”
“我问你,你愿意拥有一家证券公司吗?”
拉里走回桌前坐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非常平静,但也很认真,
“不是替我管,是真正的拥有——你的名字将写在合伙协议上,你的照片挂在纽交所会员名录里,你的签名出现在每一份成交确认书的底部。”
巴鲁克沉默了。
他是个聪明人,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今天早上在华尔道夫听说“收购”这个词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一直在转——如果收购成功了,这家公司谁来管?
拉里肯定不可能天天坐在宽街42号的交易大厅里盯报价单,他有联合太平洋的重组要跟进,有加州的布局要推进,有各种各样更加复杂、更宏伟的蓝图要变成现实,他不可能真正变成一个证券公司的老板——还是无限责任制的。
那管公司的人,只能是他。但“管理”和“拥有”是两回事。
“利文斯顿先生,”巴鲁克放下那份通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不是律师,也不是会计师。我十六岁开始在萨凡纳的棉花经纪行跑腿,十九岁在雷丁的交易大厅里,从跑单员开始做起,直到成为营业部经理。
我懂怎么盯盘、怎么算保证金、怎么看穿客户的虚张声势——但,我没当过老板。”
“我知道。”拉里说,“所以我问你愿不愿意,而不是命令你。”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了捏刚长出些许胡须的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巴鲁克,
“伯纳德,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跟塞缪尔·雷丁提‘无限责任合伙制’吗?”
“因为纽交所的规矩——会员行必须是无限合伙,普通合伙人要拿全部身家做担保。”
“对,但不全对。”拉里说,
“纽交所的规矩确实如此——1878年修订的会员规则,白纸黑字写着:只有无限责任合伙才能拿到场内席位。这是为了防止经纪行像那些对赌行一样,卷了客户的钱就跑路。用合伙人全部私人资产做信用背书,客户才敢把大额资金存在你这里。”
他顿了顿:“但这不是我提‘无限责任’的全部原因。我提它,是因为——我要捎带提醒一下你——你是否完全知道这个无限连带责任意味着什么?”
巴鲁克愣住了,双眸凝视着拉里。
对方话里的言外之意,他已经听清楚了……
“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全部资产都搭在一家证券公司的无限责任上。”
拉里大方地说道,语气依然平静,
“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志不在此,也不会将自己的事业绑在雷丁这个刚从破产坑里捞出来的壳上,因为这太蠢了。万一再出一个戴比尔斯那样的雷,清算所追到我个人头上,我难道要把圣费尔南多谷的水权卖了去填窟窿?”
他看着巴鲁克的眼睛:“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承担责任的普通合伙人(GP)——一个我愿意信任、也有能力运营这家公司的人,来承担那个‘对外无限责任’的名头。而你,伯纳德,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巴鲁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拉里继续说:
“当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我会以有限合伙人(LP)的身份出资,占股绝大多数。合伙协议里会写明:重大事项,比如增资、并购、分红政策、和其他合伙人的任免,需要我同意;但日常运营你全权负责。
对外,你是GP,你扛的是无限责任;但对内,我跟你签一份补偿协议——如果是因为市场性风险,比如再来一次如现在这样的不可抗力导致的债务,由我追加资本金,不追你个人。”
他顿了顿:“但如果是因为你个人重大过失——挪用客户资金、私自对外担保、欺诈交易——那对不起,你得自己扛。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巴鲁克继续保持沉默,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拉里·利文斯顿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证券公司需要一个代持股份的人,老板出钱,让他来当白手套代持人,还要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但是……
这并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任务,甚至——在一定意义上,这还是一件对自己来说是跨越阶层的大好事。
他脚下的城市叫纽约,这个城市永远有步履匆匆、为了欲望奔波的人。
为了钱和地位,所有人都在明争暗斗、前赴后继。
这座城市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运转的——有人破产,有人发财,有人守住家业,有人一夜归零。而他,伯纳德·巴鲁克,一个来自萨凡纳移民的儿子,现在有机会成为这座城市里一家纽交所会员公司的所有者之一。
但代价是——他得拿自己全部的身家去赌。
值得吗?值得!
因为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身家,之前就算有点金钱积累,也大多是拉里·利文斯顿给的。
巴鲁克抬起头看着拉里:“利文斯顿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选我?您认识我并不久。您完全可以找摩根推荐一个职业经理人,或者从华尔街挖一个有经验的合伙人。您为什么选我?”
拉里走到巴鲁克面前,笑着说道:
“听真话还是假话?”
“……,您先说您愿意说的。”巴鲁克问道。
“我不想跟梧桐会打交道,而且,我需要一个在所有人都乐观的时候还能看到风险的人,来替我守着这家公司。而你,就是这样的人。”
“另一个版本呢?”巴鲁克又问。
“你他妈是我的福星,我最好的朋友!”拉里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大笑着说道,
“自从我在哈特福德见到你、然后存进雷丁公司2500美元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雷丁,对我的一生都是如此意义重大!”
巴鲁克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不会蠢到问拉里·利文斯顿,他说的哪个版本才是真话、哪个是假话。
但他知道了自己未来的路,到底应该如何走了。
巴鲁克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说:“先生,我愿意做您的助手,带领这家证券公司,完成您的所有委托!”
拉里脸上带着微笑,然后伸出手:“这就对了,成交!”
两只手用力地握在一起,拉里还用力摇了摇。
“那么——新公司叫什么名字?”巴鲁克松开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空白的便签纸,“再用雷丁这个牌子,显然不合适了。您有想法吗?”
拉里扬了扬眉,他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名字……名字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得高大上、不要像现在美国那些“某某经纪行”、“某某和某某公司”那种——太小家子气!
必须起一个,听起来就能传承百年的好名字才行!
联合证券?泛美证券?大都会证券?联美证券?通用证券?
……西方财富证券?美信证券?银河&海通证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