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幕条的演员们看着舞台中心的几人,都捏了把汗。
所幸舞台上都是聪明人。
梁冠桦此时终于有了机会开口,他惊愕地捂住了嘴,左右环顾,一嘴津门方言,“妈呀,我这嘴是不是开了光了?”
台下顿时一阵哄笑。
梁冠桦继续仰头望天,“老天爷,京戏完啦!谭鑫培您嘞送下来救救?”
林连昆一听,顺势就接上了原本的台词,“你不能赖人家外国人,更不能指望死人,要赖就赖咱们自个儿不争气!”
他顺着话头继续褒贬起京戏的发展,后面的演员们也立刻瞅准了节奏跟上,几人配合无间,丝滑得仿佛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紧接着,坐在角落里看了半小时的心理分析师丁保罗终于登场,把鸟人们都收入了自己的“康复中心”。
这期间穿插了不少笑料,很多谈话也堪称胆大包天,比如丁保罗与鸟类学家陈博士讨论《金瓶梅》绣像插图本,讨论毛片《人与兽》。
当听到丁保罗拍胸脯保证“全都提供,属于业务观摩”时,陈博士感叹道,“你对知识分子的照顾超过了国家呀!”
看懂其中讽刺的台下观众都忍不住笑了。
而随后,一场关于养鸟人的精神分析彻底撕开了刚刚和谐友善的场面。
胖子的俄狄浦斯情结,三爷对于鸟的寄托,陈博士的窥阴癖……在他的分析之下,所有人内心的不堪都大白天下,台下的观众们哄笑的声音也渐渐小了几分,有人渐渐品出了味道。
不过紧接着,鸟人们的反抗也来了。
丁保罗分析别人,注定他自己也要被反过来分析、审判。
而三爷这群“鸟人”的审判方式却是一出荒诞的“包公案”戏剧。
这荒诞的展开、戏谑的台词包裹着让人沮丧的真相一股脑地倾泻给观众,有的人看着哈哈大笑,也有人愈发紧锁眉头开始思考。
鸟和人,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当人禁锢了鸟,鸟同样束缚住了人。
这里的鸟可以是任何的记忆、经历、欢欣、喜悦、悲痛,是一切内心的痛苦和弥补痛苦的寄托。
它们看起来被保护的很好,但它们同样在默默影响人的一切。
不过无论观众能欣赏到什么程度,都不影响台上的轰轰烈烈。
一出戏唱完,鸟人心理康复中心的日子还在继续,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是丁保罗那慎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他自己的内心也遭受了审视。
而最后压轴登场的孙经理则是拉开鸟笼子,看着里面,道出了整场话剧的题眼。
“怪了,没养几天啊,怎么放它们,它们都不飞了?”
大幕缓缓落下,鸟人迎来了终结。
灯光亮起,大幕重开,林连昆依旧手里举着鸟儿,领着一众演员冲台下鞠躬致谢。
观众们的掌声无比热烈、绵绵不绝。
这份儿掌声自然是对话剧的喜爱和兴奋,当然也有能够见到帕瓦罗蒂的意外之喜。
等到演员们最终谢幕结束,下了台,大家心中的大石头这才落地。
梁冠桦忍不住扭头问道,“钟老师呢?帕瓦罗蒂呢?”
“老帕走啦!我还在。”
早已回转的钟山此刻正坐在副台的角落,他站起身拍了拍梁冠桦厚厚的肩膀,“好样的!这场面接的住,我看这一代数你最有前途!我说的!”
这一次帕瓦罗蒂的快闪演唱,对于舞台上冲击最大的,莫过于当时刚说完台词的梁冠桦。
他本来下了台,还有一肚子的委屈、一脑门子的冷汗,可听到钟山这一句话,他忽然觉得整场的担忧、现场的急智、跌宕起伏的心情一下子融化成了一滩酸水。
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看着望向自己的目光,就坡下驴,“那您可得说话算话!”
后台众人顿时笑成了一片。
站在角落里的傅唯博此时大约是最开心的。
“嗨呀,有了今儿晚上这一出,看来门票好卖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对帕瓦罗蒂行程悉心关注的报纸媒体们自然不会遗漏昨天晚上那神奇的一幕。
而作为荒诞话剧的《鸟人》也借此机会传遍了整个燕京城。
虽然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无论多少人再看、再买票,帕瓦罗蒂也不可能再次登台来这么一下子,可即便如此,话剧的传播度无可争议地提高,票房眼瞅着就热乎起来了。
眼瞅着前几场的门票再次售罄,正经分析《鸟人》艺术价值的文章也次第出炉,观众愈发认识到了这“奇怪名字”背后的隐喻。
自此,舞台上的表演越来越出彩,鸟人受到的欢迎也越来越多,以至于这部话剧一年的时间竟然演出了一百多场。
当然这是后话了。
七月初的盛夏,帕瓦罗蒂的传奇还在唱响,《小院人家》恢复了拍摄进度,属于情景喜剧的气氛再次在体育馆里重现。
唯一的区别就是中专的学生们已经放假了,如今的观众都是通过报纸、电话招募而来,与此同时,为了照顾观众的感受,带观众录制的时间也变成了下午到晚上。
忙碌了几天,正逢周末,《小院人家》的片场座无虚席,身为总编剧的钟山帮忙解决了两个调度问题,正要去角落休息一会儿,忽然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久未谋面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