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有点意外，旋即想到了什么。
他看着于适之，“老方的病这么严重？”
眼下人艺这一套班子大约是建院三十年来最舒服的一届班子了，要演员有演员，要作品有作品。
最关键的是，自从搞了出版社和电视部，人艺在资金上前所未有的充裕，这让院里有足够的经费解决那些因为分配问题导致的矛盾，如今院里说一句欣欣向荣一点都不为过。
这种局面之下还要主动辞职，除了身体原因，钟山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于适之点了点头，“本来院里打算明年复排《伊索》，前两天把演员找齐了，寻思排练，结果这一排练，老方撑不住了，上周六跟我请假去医院，结果去了医院一查就是三天，昨天他闺女子纯夜里来找我，说是病情加重，叫什么周围神经病变，一双脚疼得厉害，走不了路啦，坚决请辞……”
说到这里，他看看钟山，“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钟山一时愣住，“我的意思？什么意思？”
于适之“这个副院长，你愿不愿意——”
“别！千万别！”
钟山连连摆手，“院里这么多老资历的同志，您还是给我留条小命儿吧！我还想在创作中心多干两年呢！”
于适之苦口婆心劝道，“你小子，现在院里多少事经你手，一个创作中心兼着音像出版社，说你不是副院长，你管得比老方都宽，给个级别你还不乐意要了？”
“我才多大？还不到三十呐！”
钟山拽着于适之连连诉苦，“就现在我在创作中心干这一摊子，还指不定多少人背后嚼舌根子呢？哎呦我的好院长，您就甭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我就想做点实事儿！”
说到这里，他干脆伸手要了张纸，龙飞凤舞地写起名字来。
“来来来，您看看~从苏民老师到我舅舅蓝田野，再到林连昆、林钊华、冯勤……哪个不是院里的顶梁柱？你选他们准备没错！我打包票！实在不济，我一会儿去史家胡同把刁院长绑来，让他杀个回马枪！”
说到这里，钟山顺势做了个回马枪的动作，只是手里没枪，只好以钢笔代枪，显得格外滑稽。
“你这是回马枪？我看是王八翻身！”
于适之吐槽一句，哭笑不得地看看对面的钟山，叹了口气。
“怎么让你当官跟要你命一样？”
钟山心想，真要命的是哪里是当官，其实是做了副院长之后没完没了的文山会海。
再说了，本来方馆德这个副院长主要就是搞行政、后勤，这要是都按到钟山手里，那他基本上也就告别搞创作了。
可眼下他的万里长征才刚起步，自然不愿意就这么耽误时间。
眼看钟山如此坚决，于适之摇摇头，只得作罢。
方馆德辞职的消息传得很快，大家感慨之余，对于这个空出来的副院长也多有讨论。
平日里负责学员教学工作的苏民，演员队长蓝田野、副队长林连昆，再加上几位四十多岁的少壮派，都成了很多人讨论的人选。
而操持着音像出版社和电视部两个关键部门的钟山自然也是大家热议的对象。
这些消息自然不会传到钟山的耳朵里，从于适之那里听说消息之后，等下了班钟山就约着同样不在大院里住的朴存昕一起跑去了史家胡同56号。
九月里的燕京，暑热渐渐褪去，傍晚的大院里又“人丁兴旺”起来，钟山把车停在自家院里，扭头去屋里提了两件营养品出来。
朴存昕一看，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空着手呢，正纠结要不要去买样东西，谁知钟山抬手把其中一件递了过来，“这件儿你拿着，咱俩不空手就行啦！”
朴存昕只好接过，心中暗想还是钟山办事周到。
两人提着东西在门口跟张大爷招呼一声，转身就去了方馆德家。
方馆德家在后院的筒子楼里，此时正值晚饭时间，楼道里格外热闹。
钟山跟着朴存昕在楼道里走，就听前面公共厨房里黄宗骆高喊着“修——皮鞋！”
钟山扭头凑过去一看，老头正炒菜呢！
“好家伙，炒菜嘴还练功呢？”钟山跟他招呼一声，揶揄道，“这土豆片得有点儿鞋垫子味儿吧？”
“你小子净埋汰人！什么叫鞋垫子？再者说了，咱这手艺，真炒鞋垫子，它也是好菜呀！”
黄宗骆朝他一笑，提着炒勺过来，“尝尝？”
“不了，我去老方家看看！”
钟山摆摆手，客套两句就继续往里走，俩人走到方馆德家门外，只听里面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子正在怒斥。
“你还想不想活了？你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吗？别最后你没死，把我们全累死啦！老于让你干副院长你就干，让你排戏你就去，你动不了他管吗？有本事病了上他们家躺着去，让他给我写保证书！”
说话的间歇，还隐约听到方馆德低声解释。
朴存昕撇撇嘴，压低声音说道，“这是方子纯，我们原来都在空话，她现在去儿艺了。”
钟山点点头，伸手敲了门。
屋子里的暴风骤雨戛然而止，须臾，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朴存昕熟门熟路，“阿姨！我跟钟山过来看看方叔叔！”
那边方馆德的声音已经响起来，“钟山啊！小朴！来！快来！”
这声音里满是希冀，看来是指望着俩人把他从挨批的窘境里捞出来了。
两人进来放下东西，钟山一看，此刻方馆德正坐在小小的但坐沙发里委屈着呢。
他本来就胖，此刻整个人挤在沙发里，一双胖手交叉在肚子前，满脸都是委屈。
倒是站在那里的方子纯此刻对着俩人露出笑脸，当然了，主要是对朴存昕。
“你怎么来了，哎？万萍好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