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存昕答道,“好多了,只是眼看着最后仨月了,不敢乱动。”
朴存昕的爱人万萍是空政歌舞团的演员,如今也是怀孕待产。
“那是要多当心……”
方子春说着话,看向钟山,“钟老师你好,我老听我公公提起你,说你特别有才华。”
旁边方馆德还在小声嘀咕,“我也提过。”
“你闭嘴!”
方子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己亲爹一眼,“我话就说这么多了,要不要命,你自己看着办!”
说罢,她又笑盈盈地跟朴存昕和钟山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眼看着大门关上,方馆德终于长舒一口气。
“哎呦,你们来这一趟算是把我救了。”
钟山笑道,“怎么样,在单位训别人,回家被闺女训,你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钟山笑道,“上外青山楼外楼,能人背后有人弄!”
“好么!”方馆德闻言大笑,“那叫能人背后有能人!”
“有没有能人放一边……”钟山指指墙角的那副拐杖,“你是打算变成石铁生啊?”
方馆德依旧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嗨!哪有这么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行了行了!”
钟山打断了他的话,指指后面面有菜色的老太太,“这才几天呐?我看阿姨每天也累得够呛,你这病折磨人吧?”
方馆德没搭茬,反而是扭过头去看向身后的老伴。
“谁让你把她叫来的,她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回来就训话!以后少给她打电话。”
老太太闻言,偏头望向别处,干脆没搭茬。
旁边的朴存昕眼看气氛有点尴尬,也开口劝慰起来,他从自己小时候聊到现在,各种人生趣事也颇有意思,只是方馆德依旧一声不吭。
看着方馆德的反应,钟山终于明白为什么干脆方子纯这么生气了。
老头看起来唯唯诺诺,其实主意正得很,根本不听你的。
而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恐怕不会是什么副院长的职位,更多的还是因为留恋舞台。
这是没有演出经历的人难以想象的。
顶尖的演员们,尤其是话剧演员,那是真的能从舞台上发掘出无尽成就感和激情的群体,他们热爱表演胜过一切,因为表演的时候、面对无数双注视的双眼的时候,他们的生命才真正鲜活起来。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对于这群人来说,表演就是一种上瘾的毒药,一旦停下,反而让人痛不欲生。
从董行杰到任保贤,再到眼前的方馆德,大家都一样,当舞台已经成为他们生命本身。
当他们被迫离开舞台的时候,那种无法挽回的失落感,才是真的杀死他们的东西。
想到这里,钟山缓缓开口。
“前两天我去见老师了。”
上一刻还对着朴存昕装傻的方馆德一下子精神起来,眼里又有了锐利的光线。
钟山心想,有戏。
他笑道,“老师在医院这段时间,整理出了他之前的一些未完成的作品,最近完成了一部新剧。”
这下方馆德率先忍不住了,“曹老师写的?什么内容?什么时候打算排?”
作为人艺永远的院长,曹宇不仅仅是一个精神图腾,更是用作品滋养过这些演员人生的编剧,所以此刻钟山一提曹宇有作品要复排,方馆德根本无法抗拒这种“表演”的可能性。
“打算明年公演,年底开始选角排练吧,剧本叫《蜕变》,最早是1940年的作品,如今又重写了一遍……”
钟山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看方馆德,“现在导演的人选还没定呢。”
方馆德立刻开口,“那我怎么样?”
钟山却摇摇头,“你总不能拄着拐出去做导演吧?至少也得有辆自行车——不是,至少也得等你自己能走路才行。”
“啊?”
方馆德脸上难掩失望,“我这病恐怕是好不了了。”
钟山却摇摇头,“糖尿病是治不好,但不代表你一定不能走路。关键还是要配合治疗、积极休息、恢复健康。”
他看看方馆德,“你要是想做,我去跟老师说,等你半年又何妨?”
“半年……”方馆德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好!一言为定,你可不能诓我!”
“一言为定!”
终于鼓起了方馆德积极治疗的态度,翌日,钟山又把这事儿跟于适之讲了讲。
于适之趁机给方馆德安排了个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如此一番安排,才算让方馆德安心治疗。
至于副院长的人选,最终还是安排给了最有人望的苏民。
不过这些都并不影响钟山的工作。
眼看到了九月底,钟山再次出现在了《末代皇帝》的拍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