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贝托鲁奇的时候,对方正站在太和殿的门前跟助理导演们商量着摄像和人员的调度方案。
钟山站在一旁,总觉得眼前的贝托鲁奇不太对劲。
仔细观察了贝托鲁奇油亮红润的鼻子以及嘴角的疱疹,说话时白白的舌苔,钟山心中有了答案。
这老头子大约是上火了。
想到这里,钟山乐了,“你最近是不是迷上川菜了?”
忙里偷闲的贝托鲁奇随口回答,“川菜?那是什么?哦!你说辣椒是吗?”
他认真了一点,强调道,“我只是单纯地追求幸运!现在我都是每天早晨食用只添加辣椒和芝士的蔬菜沙拉……”
钟山心想,还真是蔬菜沙“辣”呀。
谁知贝托鲁奇忽然拍拍他的肩膀,“说起来,你的电影能拿到金狮实在是太棒了,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一起分享一下你的幸运!”
钟山脑子里立刻出现了全是辣椒的晚宴场面。
他一时语塞,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作茧自缚了。
此时整个太和殿前的广场已经是人满为患。
贝托鲁奇拿着喇叭招呼着指挥,先走近大殿前的是穿着各色清朝官员、旗人服饰的大队伍,有的人戴着顶戴花翎,穿着五彩绸缎,有的穿着绣有补子的朝服,还有的套着大红的旗装。
负责调度的指挥紧盯着手中的分镜脚本,不停地高声喊话,将人群逐一引导到指定位置。
充当仪仗队伍、文武官员以及穿着西洋礼服、戴着高礼帽的外国使臣……等这些站在大殿近前的群演安排完了,大殿下方的广场上还站着更多的人等待吩咐。
他们大多是充当士兵、太监、杂役的临时演员,此时正在阴凉处群聚休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青砖地面,一眼望不到头。
随着各种早已准备好的五色旌旗、金黄华盖、锦缎罗伞以及各式武器悉数交到临时演员们的手中,最终,所有人分列于步道两侧站好,只留下中间那个硕大的金色轿子。
无数人手持喇叭,声嘶力竭地传递着导演的指令:
“第五排左移三步!”
“旗子举高!”
一个足足使用了2500人的大场面,在导演贝托鲁奇的指挥下,正一点一点地被梳理、调整,慢慢呈现出一种皇家威仪——旌旗猎猎,华盖如云,文武分列,百官肃然。
帝国最后的余晖仿佛再次照耀到了这片巍峨的宫殿之中。
这就是《末代皇帝》最重要的几场戏之一,溥仪登基。
说实话,能够进入故宫封闭拍摄,在太和殿内和门前复现溥仪登基时的宏大场面,难度可想而知。
哪怕是精于导演工作的贝托鲁奇,调度起来也颇为耗时。
也正因如此,闻风而来跑到剧组里观摩学习、研究调度和拍摄方式就成了如今燕京导演圈子里最热闹的事情。
“一下子调动两千多人,真是不简单啊!这场面!嗬!”
站在太和殿的角落,章艺某看着场面的变化,眼里都是羡慕和钦佩,也有不服输的斗志。
“等我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搞一个更厉害的!”
钟山心说,难道这就是《满城尽带黄金甲》的开端?
站在旁边的郑小龙更关心的是群演的来源,他指着台下的人群,低声说道:“我听说,全燕京的群众演员都在这儿了,就这还不够,干脆从西山借的兵。”
“可是当兵的谁愿意剃清朝头发呀,所以来之前,首长还特别训了话,说这一趟是为了践行跟英国、意呆利的国际友谊——最后一个人15块钱补助。”
“15块钱?”
钟山摇摇头,“大头是不是都让燕影厂拿走了?据我所知贝托鲁奇掏的可不止这些。”
“那就不知道喽……”
郑小龙正说着话,忽然看到大殿边上有人探头探脑。
“咦?那是谁呀?”
钟山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留着大胡子的面孔,穿着一个条纹polo衫,看起来有点邋遢。
此时他正跟后面的保卫撕扯在一起,对方把他的衣服拽得几乎变形,说什么也不让他过去。
旁边的章艺某扭头一看,顿时惊喜道,“凯歌?”
谁知这一声喊出来,不远处的程凯歌反而假装没听见,只是扭头跟保卫说着话,伸手也拽自己的衣服。
钟山几人干脆走过去。
保卫原本正跟程凯歌拉扯,一见到钟山,立刻并腿敬礼,“领导,这个人乱闯上来的,非不走。”
钟山看看一脸狼狈的程凯歌,摆了摆手,“这个人我们认识,让他留下吧,没事儿。”
保卫这才扭头离去。
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章艺某好奇道,“凯歌你怎么来了?”
程凯歌拂了拂衣服上被拽出来的褶子,又拽拽领子,终于恢复了几分斯文。
程凯歌对着章艺某摆摆手,一副风度翩翩的文青模样。
“我其实不是来看现场的,我主要是过来找我父亲,他要做一些京戏镜头设计,请我来帮他做点工作,没办法,长辈有事,弟子服其劳嘛,哈哈。”
程凯歌所说的是《末代皇帝》里一段宫里戏台唱戏的镜头。
贝托鲁奇需要协助,燕影厂就拍了此前惯常拍戏曲片的程怀皑过来帮忙协调排练工作。
钟山看着程凯歌无论出于什么年龄段,在装逼好面子这事儿上就没变过。
你直说你来观摩学习场面调度又不会少二两肉,非要跟别人不一样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