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冲一看钟山退缩,心中更加笃定自己昨天的猜测没错,立刻托了人去寻蓝田野。
此时本来就是上班时间,片刻之后,蓝田野就来到了现场。
当田冲照样把刚才的话问了一遍,谁知蓝田野却面色坦然地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事儿,不过这事儿可是说好了不公开的呀!”
“哈!你还敢说不公开!”
田冲敲敲桌子,“咱们人艺什么时候干工作不是放在明面上,凭什么不公开?我就问你,你是不是打算蹭着钟山的关系,自己去占便宜,先把房子选了?”
谁知蓝田野依旧摇头,“这图可不止我一个人有,夏春院长、俞民院长还有好几位退休、没退休的老同志,手里都有啊!”
田冲放声大笑,“好哇!老蓝你今天坦白得好!我敬你是条汉子!”
“——不过,这图只是个设计方案,是院里做房型调查用的。”
蓝田野掰着手指头算道:“你看,这里面,像我这样两代人居住的、夏春这样三代人居住的、俞民这样孩子多的,各种情况都囊括在内,而且不光有设计稿,还有调查问卷呢,那谁——麻烦你们去取,把其他人的也拿来!”
几分钟后,有人抱着一摞图纸回来,“哗啦”一声铺满半张桌子。
蓝田野随手拿起一张:“田老师您看,这是我家的调查表——两代四口人,要四十平还是六十平,勾都没打呢。”
田冲抢过去翻看——每一张右下角都写着不同的名字:夏春、俞民、刁光谭……
在仔细看看设计图,每一份下面标注的楼层和数量都不一样。
“这、这怎么都不一样呢?”
“废话!”
钟山看他一眼,“这都是从设计院要来的方案图,人家影印给咱们就不错了,你还管人家原来写的是什么?”
“这……”
田冲一时语塞,半晌,他又强辩道,“那也不能证明你们没有这回事儿!”
此时的钟山一副哀兵之态,“你要证明是吗?行,我给你证明!苏院长,你把咱们第二款的执行计划讲一讲——这本来是下星期才会公布的,我们还在讨论,大家听听吧!”
苏民早有准备,转身去取了文件,宣读道:
“根据院里的计划,在住房基金充裕的前提下,单位打算分两步进行新建房计划。第一步,就是解决职工住房困难问题。
“目前规定,除了还没分到房的职工可以优先交钱、选房之外,其余已经分房的职工,所有购买了公房的,首先解决的就是三代同堂、人均面积不足五平米的职工,其次是已经超过25年未分过房的老同志,第三才是其他已经买了公房,还想买新房的职工。”
他念到这里没再继续,钟山却望着田冲开口了。
“田老师,就这个方案,我舅舅怎么排,也排在您后面吧?也在叶子大姐后面吧?”
“而且刚才那份排序里,您工龄长、职称高、家里人多、三代同堂,您才是最优先的那一批。”
“我、我……”田冲这下无话可说了。
钟山的嗓音却越来越高。
“您觉得如果我钟山真想私相授受,还会做这样的方案吗?”
“您觉得我钟山这个经济实力,帮我舅舅弄个房子,有这么困难吗?”
他缓步走到田冲身边,四周站着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您要是真觉得我们这届领导班子不行,我也欢迎您去任何地方上告!”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扫向众人。
“房改不是个简单的工作,院里想了很多办法,做了很多调研,目的就是尽可能普惠到每一位职工!院里不缺钱!院里想让大家都能生活得更好!
“其实我知道,大家今天来闹,闹的不是我,也不是于院长或者任何人,大家是怕不公平,怕吃亏、怕掉队!”
钟山伸手拍拍胸脯,“人艺从来都是一颗菜,大家都是拧成一股绳!谁让这根绳散了,我第一个不愿意!院里的方案,还有不满意的,也欢迎来问,欢迎去告!”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所有人都一时无言。
钟山这才转向田冲,“田老师,您觉得这方案,还需要改吗?”
众目睽睽之下,田冲终于确信自己从昨天的怀疑到今天的指责全都是毫无道理。
此刻,他满面羞愧,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我,我明明……”
钟山拍拍他的肩膀,“我理解您,我也不计较,我只希望您也理解我,成吗?”
田冲点头如啄米,“成!成!”
站在一旁的蓝田野此时却有些愧疚。
其实田冲算是在这一圈计划中被迫躺枪的角色,这个角色本来也不一定是他,只不过田冲天性就是率真直爽,所以先出了头,就自然难堪。
他拍拍田冲肩膀,揶揄道,“老田,你这奇闻轶事,又要加一条喽。”
眼看蓝田野没生气,田冲松了一口气,“……得,我这辈子净干这种事儿。”
他看着大家,也坦荡地自嘲,“加就加吧!我田冲不怕丢人,就怕不公平。现在公平了,我认!”
“行了行了!”
于适之笑着起来打圆场,“明天补充文件公布,这次,欢迎大家积极踊跃购买,单位的贷款资金早就准备好了,买旧公房、买新房,都提供给大家!”
会议室里顿时是一片欢呼之声。
如此一番折腾之下,人艺的职工们再也没有心理负担,第二日,计财科一开门,过来“买公房”的职工就排起了长队,这些人或贷款或自掏腰包,愣是以每平方350元的价格把单位所有的公房一次性买完了!
下午,听说燕京人艺公房销售数据一下子变成了100%,整个燕京房改小组都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