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告别呼啸的风沙,燕京难得春光正好。
此时一辆大巴车正跨过潮白河大桥,行驶在前往三河县的路上。
北三县中的三河作为整个河北著名的飞地之一,在日常的发展中格外贴近BJ,但却又保留了独特的乡土文化,就成了话剧版《孝子贤孙伺候着》外出采风的第一站。
这个三月初建组完成的新鲜剧组如今时间格外紧张。
按照剧院的计划,如今剧院里正在演出的剧目是苏舒阳的《太平湖》,等《太平湖》结束,《巴黎人》接档,紧接着就是《孝子贤孙伺候着》。
这意味着剧目要在五月初就公演。
虽然留给剧组排练的时间已经不足两个月,虽然剧组相当一部分成员也参与过《红白喜事》,不过这部剧的导演林钊华还是坚持要做两轮采风。
大巴车摇摇晃晃的开着,林钊华跟司机问了问时间,回到座位,瞅了瞅坐在自己旁边的郭东林。
此时这个看起来有点肥头大耳、低眉顺眼的家伙正在低头认真读着剧本。
正是刚调到人艺半年的郭东林。
在林钊华看来,这个上戏毕业生相貌平平还有点丑;年仅22岁,额头两侧的发际线已经明显开始后退;来了单位半年,目前只在三部话剧里跑过几个勉强有两句词的龙套。
钟山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非要把这小子提拔成主演呢?
他这边思考入神,旁边的郭东林却坐不住了。
他本来是个大高个,此刻坐在林钊华旁边却全无气势,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看林钊华一眼,“导演,您看我干嘛呀?”
林钊华顿时有所领悟。
他妈的,这个状态,跟剧中的陈二小区别也不大了。
怪不得钟山能选他呢,本色出演啊这是。
心中暗藏对钟山选角的再次认可,林钊华脸上却不动声色,“台词记得怎么样了?”
头一次担当这么大的角色,郭东林内心自然有些忐忑,他直言道,“虽然背了一多半了,总觉得距离前辈们还差得远。”
林钊华点点头,鼓励道:“你虽然离他们还远,但是你现在已经离角色很近了。”
“陈二小这个角色就是内心有坚持,但是又特别容易动摇的人,你这个形象已经很好了。”
这话就差把“我觉得你是窝囊废”甩在郭东林脸上了。
郭东林也不以为意,毕竟他这种才22岁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够在人艺排上主角,这可是人艺多少演员到了三十岁都盼不来的机会。
想想这个,他就对提名自己的钟山无比感激。
只不过一想到钟山,他就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眨眨眼,看看林钊华,“大导,问您个事儿。”
“说。”
“钟老师他……是不是特别喜欢劝人剃光头啊?”
林钊华一愣,“啊?这怎么说?”
“我当初见钟老师第一回,他就劝我把头剃了,说光头适合我,后来我一打听,钟老师从外面薅来的演员,葛悠也好、陈小二也好,好像都被钟老师劝过剃光头,您说这……”
林钊华挠挠头,“这玩意儿,分情况,陈小二剃了,确实走运,葛悠没剃,这戏演得也挺好的。”
俩人聊着光头到底算不算发型的问题,后面的松丹丹耳朵尖,听见了。
她凑过来,“还聊钟老师呐?我还以为买公房那会儿大伙儿都聊腻了呢!”
林钊华看她一眼,“买公房又没你的事儿,你也惦记呢?”
松丹丹撅起嘴,“瞧您这话说的,建新房姆们可都能买!是不是?弟弟!”
松丹丹在剧里出演的是陈小二的姐姐,也就是全剧战力最高、给所有人扇巴掌的“女武神”。
“啊?我也要买吗?”
毕了业还是照样住宿舍的郭东林对于房子没啥概念,“我觉得宿舍也挺好的。”
“你懂什么!宿舍虽好,但是不方便呀!”松丹丹意有所指地瞥了郭东林一眼,啧啧有声,“还是太嫩!”
听着松丹丹在这里半开黄腔,车上的演员们都哄笑起来。
大巴车载着欢笑一路向东,此时此刻,坐在首都剧场会议室的人们则是竖起了耳朵,一字不落地认真听取于适之的“工作汇报”。
上一周,燕京市房改小组开会的时候,燕京人艺职工购买公房比例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百分百,直接震撼了所有人。
对于整个燕京乃至全国的房改历程来说,还从来没有哪个单位能把自家的公房百分之百卖出去,而且还是按照指导价卖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单位要么所有职工都手头充裕、配合度高,要么就是单位做出了大量准备工作,才创造出了这个结果。
前面这个显然不可能。
而后面这种情况,房改小组的成员们听着,也觉得异常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