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现如今京剧表演场次太少，演员得不到有效锻炼，养不出好角，这一点，你们承认吧？”
这话问出来，就连史战海也是点头。
因为数据就在那摆着，没办法不承认。
1980年，全国京剧表演场次超过86000场，到了1988年，只剩下15000场，规模只有原来的六分之一了。
再刨除下乡、慰问演出，真正在剧场里做的演出，其实要少得多。
要知道这八年时间，京剧的从业者并没有减少。
燕京虽然是京戏大本营，但燕京京剧团如今四个团加在一起，一年演出只有160场，也就是说，四个团轮着来，尚且不能保证每周一轮演出。
眼看众人有共识，钟山继续说道，“无论是四大名旦，或者谭鑫培、马连良，哪一位老板不是在场上唱出来的？现在为什么京剧年轻一代没有这个水平？还是唱得太少！离观众太远！”
“本来大剧场演出就不足、门票就贵，观众又都奔着好角来，年轻演员更难了，我就问你们，最近几年还有青年演员做过汇报演出吗？”
京剧院几人面面相觑。
长安大戏院最近一次办青年演员的专场，还是迟小秋1984年拿梅花奖的时候。
不过人家是沈阳京剧院的。
钟山不等这些人反思，继续说起了第三点。
“最重要的一点，京剧现在发展得困境，本质上是观众在快速萎缩。”
“当年没有电影、电视的时候，京剧是顶级娱乐方式，全社会从上到下都追捧，梅兰芳先生更是享誉国际。可现在呢？打开电视机，节目有得是！一旦年轻人没有了看戏的习惯，京剧真就离死不远了。”
他总结道，“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大家，我之所以提议要去小剧场，并不是恢复什么班社文化，而是要通过小剧场去解决这些问题！”
“一旦剧场变小，观众就容易坐满，每个人距离舞台都很近，这氛围比大剧场好很多。”
“青年演员登上舞台，直面观众的反馈，这比上什么课都管用，不仅能锻炼技艺，也能通过表演发掘观众的喜好，帮助行业进步。”
“小剧场的门票可以很便宜，只要偶尔有名家露露脸，大部分时间由年轻人来演，运转成本就低很多。门票还可以补贴，观众只需要花两三毛钱，最多五毛钱就能看一场戏。
“再加上小剧场的时间充裕，演出形式多样，原本很难连贯演出的整本戏、不太经常演的冷戏、老戏也可以搬出来，这样一来，老戏迷就不会那么挑剔，还能吸引新观众了解京剧，降低艺术欣赏的门槛。”
“我想如果有一天，全国能有成百上千家京剧的小剧场，如果这些剧场能够持续不断地演出，那么新的观众自然会出现，新的演出技巧也自然会产生，京剧才有可能拥有下一个梅兰芳、周信芳，下一个马连良、谭鑫培，才能在接下来的一百年继续活下来！”
钟山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多年以后，当人们回望，发现这一切都始于燕京京剧院对小剧场演出的回归，那你们就是在新的时代创造历史的人。”
京剧院老几位都没说话。
作为捧着铁饭碗的一群人，他们虽然心中清楚钟山说的是恳切之词，但心态上却很难立刻调整过来。
不过此时此刻形势比人强，你不答应，人家钟山真敢当时送客，分币不掏。
眼看这些人低头不语，钟山干脆说起具体要求。
“这每年百万的援助费用，每年至少要拿出五分之一用于补贴小剧场演出，差不多就是每场补贴500元。
“这些钱足够青年演员的演出补贴了，至于剧场的票房、茶水，一应物事都可以销售、经营，足以弥补日常的开销——总之就一条，今年最少要在两个小剧场恢复演出，干起来再说！”
“好！我同意钟院长的想法！”
张合平跟京剧院的人想法截然相反，此刻他对于钟山口中的小剧场已经是绝对欢迎。
毕竟如果真能创新出新的表演形式，这对于文化部门来说是绝对的成绩。
故而他补充道，“至于小剧场的场地和宣传，我们文化部门也会给京剧院帮忙，咱们今年先试上一年，如何？”
有了他的补刀，京剧院众人自然是点头答应。
一场会议开完，延宕许久的院团帮扶计划终于走上了正轨，随着大家口头约定的东西落实到纸上、合同上，1988年的5月，京剧回归小剧场的计划正式开启。
摆平了京剧院和文化局，此时已经是五月上旬，排练两个月的《孝子贤孙伺候着》也终于要公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