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剧场的小会客厅里,十几位艺委会委员各自落座。
这是飞天奖颁奖之后,大家首次聚在一起商讨工作,目标就是完成今年的职工评级工作。
对于文化单位来说,1988年还是挺特殊的。
主要就在于今年职称评定改革刚刚落实下来。
作为首批被评审的编剧,所有提名人会汇总成一个名单,提报给由数百位顶尖艺术家组成的评委会,经历评审、复议、公示之后,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最终完成评定。
不过今年的好处是,由于需要对全国编剧队伍的整体水平摸底评估,所以没有预设固定指标,也就是没有名额限制。
会议开始,等到钟山发言的时候,他直奔主题。
“对于演员人选,我是个外行。我只推荐编剧吧,咱们人艺目前有资格参评的人不多,我推荐两位,就是刚拿了飞天奖的蓝因海和梁秉鲲。”
虽然对钟山提出的人选不算意外,但熟知内情的人看到这一幕还是唏嘘不已。
对于这些干了一辈子的老编剧来说,如果能评上国家一级编剧,就意味着更高的退休金收入和更好的福利待遇,这都是实打实的生活改变。
而任何年代,任何单位,无论是领奖还是评职称,能够把机会让给在单位辛苦劳碌一辈子的“老实人”们,有多么难能可贵,大家都清楚得很。
更何况,钟山这完全是自己想好了点子,然后送给这两位老同事,推了他们一把。
就这个胸襟,这份儿人品,艺委会的委员们根本没得挑。
钟山发言之后,其他的委员陆续都表达了态度。
作为一个文艺单位,人艺在职称评选上需要推荐的人选包括导演、编剧、演员、美术师、舞台技师多个类别,再加上每个类别还分成四个级别,每个级别都需要推荐人选,所以整场会足足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把所有的人选名单确定完毕。
一场会开到最后,苏民把总结出来的推荐名单当着全体艺委会成员宣读一遍,又问道,“大家还有异议吗?”
“有。”
坐在一旁的朱续忽然开了口。
迎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他笑道,“我说咱们老几位,这个一级编剧的参评人员,是不是落了个人啊?钟山院长,不参评吗?这不合理吧。”
话音刚落,钟山连连摇头。
“甭说了,我学历不符合标准呀!人标准上说了,要大专呢!还得有20年从业经历。”
“话不能这么说嘛!”
朱续摇头,“这文件里不也写了格外突出的可以破格嘛!”
他刚说完,旁边林钊华几人也开始帮腔。
“就是就是,你这国际上的奖都拿了不少,还评不上个一级?”
眼看大伙儿一片撺掇的呼声,于适之瞅瞅钟山,“怎么办?”
钟山摇摇头“哪有职工没评完,领导先参与评比的?说出去不让人戳脊梁骨吗?”
说到这里,钟山话锋一转,“再说了,就我现在的名声,还需要一个一级编剧吗?说不好听的,我去评个一级编剧,那都属于给一级编剧提高含金量。”
这话一说,好多人直接笑了。
不过乐归乐,钟山这玩笑话在很多人心里也是事实。
钟山是一级,我也是一级,四舍五入一番,仿佛人人都是国际大奖在手,那确实是给一级编剧贴金了。
一说一乐之间,眼看钟山态度坚决,大家也只好作罢。
结果名单送上去的第二天,英若成给钟山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小子怎么回事?你名字呢?”
钟山继续来当初那一套,“领导,我不够标准啊……”
“你少来这套!”
英若成直接打断他的话,“今年级别评定是个大事儿,全国都要汇报、宣传!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们这边的稿子都写好了!你可别在这里整景,抓紧填份儿资料给我送来!”
钟山无奈道,“哪有这样的,还强迫别人进步?我觉得低调点挺好,不评级还能给国家省点经费。”
“你再说!你现在是名人,多少人盯着你呢?要注意影响,你再叨叨狗屁低调,信不信我连采访都给你安排上?”
英若成“威胁”完毕,电话直接挂断了。
得,填表吧。
钟山不情不愿地填了表,履历、作品直接空着没写,就这么交了上去,结果没几天,还真看到了关于职称评级的新闻稿子。
仔细一瞧,“破格申报”的例子果然就是自己。
七月份,除了闹哄哄的评级工作,钟山大部分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刚刚建组的《霸王别姬》上。
同样是京戏行当的话剧,眼下这出《霸王别姬》跟曾经的《戏台》在导演难度上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为了实现超越《茶馆》的艺术表现力,整部话剧计划借助旋转台实现剖面、戏台、后台三位一体的表现空间。
如此一来,美术设计、灯光问题都相当复杂。
不仅如此,在剧情中,核心演员是需要在舞台上自行完成京剧扎靠、妆造或者卸妆,并且每一幕至少要进行两分钟左右的京剧唱段表演的。
这就意味着程蝶衣和段小楼的演员在记背台词的同时,还需要掌握三段京剧的唱、念、做、打,在舞台之上完成七八套服饰的快速更换,难度可想而知。
这还不算完,为了对标《茶馆》开篇时那种“人像展览式”结构,林钊华设计了一场非常精巧的群像调度,准备也来一次戏院众生相。
要在一个舞台之上,同时展示整个戏院后台准备,前台客人说话、喝茶,戏院工作人员各自忙碌,以及关键人物亮相出场,可以说调度上难度非常高。
更不要说,整个旋转台上的“戏台”两侧部分还是双层设计,届时楼上还有“观众”,楼上楼下的“伙计”们还要复刻当年戏园子里飞手巾板的经典场面。
如此巨大的挑战性,让林钊华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
虽然院里并没有给这部话剧设定时间表,但他几乎是每天早晨六点就来到剧场开始工作,每天忙到一两点才肯休息,每天红着眼跟各路人马商讨、调整方案。
这其中,钟山作为编剧,自然就是林钊华最经常拉着一起加班的人。
这一天,俩人加班加到九点多,跑去食堂垫了一口,正要继续去对着新作的微缩模型研究调度,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钟山扭头望去,一个看起来相貌平平的姑娘站在门口,正是林钊华家的大闺女林丛。
林丛冲钟山笑了笑,走过来拍拍自己亲爹的肩膀,“老林同志,赶紧回家吧,领导七天没见到你,马上疯了。”
林钊华脸上有点挂不住,“大人忙工作你一个小孩儿插什么嘴。你妈?你妈叫我,我就回去,那我成什么了?”
林丛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你成什么?无能的丈夫呗!”
“嘿!”林钊华瞪起眼,“你再骂!”
旁边钟山却已经站了起来,“行了行了,这段时间我都累够呛,赶紧回家吧,我正好回去看我闺女去,要不我送送你俩?”
林丛一听眼睛亮了,“大汽车呀,那敢情好。”
“去去去!”
有了钟山的话,林钊华就坡下驴,也站了起来,不过嘴上还是很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