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兰提尔的废墟上,人声比风沙更嘈杂。
兰布沙三世在几天前来过这里,那位退位的老国王拄着拐杖站在废墟高处,对着下面黑压压的难民喊了整整一个上午的话。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把粮食堆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然后告诉每一个人王国还在,国王还在,谁也别想趁乱打劫,谁也别想饿死在这里。
喊完之后开始点名,把废墟里还能站起来的官员一个个拎出来,给他们分配任务,给他们划定责任区,定下死命令,粮食分配不准克扣,伤员救治不准拖延。
奇迹般地,在灾难初始已半瘫痪的行政体系又开始运转了,虽然捉襟见肘,但毕竟重新动了起来。
当耶·兰提尔的难民们看到粮食真的按人头分到了每一个人手里,伤员被抬进了临时搭建的医疗棚,趁乱抢劫的暴徒被吊在了废墟中央的柱子上时。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绝望,重新拾起信心,开始努力自救。
兰布沙三世离开后,塞纳克也离开了,不过葛杰夫作为兰布沙三世留下的驻军统帅,带着为数不多的正规军驻守在耶·兰提尔。
这是兰布沙三世自己想到的一种可能性,魔导国同样遭受到了沙漠化,而教国让他回国是为了稳定局面,避免暴动的发生。
可是魔导国大概率不仅不会稳定局面,甚至有可能刻意制造混乱的场面,而魔导国难民的目标必然是教国。
但从魔导国通往教国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卡兹平原,另一条便是越过耶·兰提尔后向南,进入教国国境。
所以兰布沙三世觉得教国和拉娜虽并未说过此事,但他不得不防备从魔导国而来的暴乱难民,于是便将葛杰夫留了下来。
事实证明兰布沙三世的预感是对的,冲突很快就来临了。
先来的是三三两两的零散难民,他们穿过化为沙丘的原野,拖着疲惫的脚步从魔导国的方向走来,耶·兰提尔外围的哨兵拦住了他们。
“站住,你们从哪里来?”
领头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脸上糊满了沙尘,嘴唇裂开了好几道口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口:“从.....从东边来,魔导国。”
哨兵皱起眉头,目光扫过男人身后那些歪歪斜斜的身影,人数不多,大约几十个,看起来都走得不轻,他摆了摆手:“这里禁止通行,你们沿着东南的沙丘绕过去,城里现在不准外人进入。”
东南的沙丘在灾难前是一座巨山,沙化后也依然是一座山。
瘦高男人愣了一下,脚步没有移动,他身后有人喊道:“我们只是路过,我们要去的是斯连教国!”
“去教国绕东南方向一样能过去。”
“你们凭什么拦路?现在都变成沙子了,还有什么路不路的!”人群中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
哨兵的脸色沉了下来,将长矛往地上一顿,“我不管你们如何,这里是里·耶斯提杰王国的领地,外人不准入城。你们要么绕过去,要么原路返回。”
瘦高男人盯着哨兵,他们装备精良,面色红润,一点都不像是受灾的模样,最后只能叹息,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带着他的人向北边的沙丘走去。
当这批难民离去后,每过很久,又有难民来到了这里。
他们大约两百人,不少人扛着铲子,握着削尖的木棍,哨兵看到了那些铲子和木棍,将长矛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中,同时向身后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几个士兵迅速跑向后方通报情况。
“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络腮胡男人停住脚步,将铲子往地上一插,“我们借道路过,要去教国。”
“绕东南走。”
“绕路要翻山,啊,现在是沙丘了,我们有人走不动了。”络腮胡男人向前迈了一步,“看你们的脸色,城里是不是有粮食?分我们一些。”
“城里的粮食是给本国灾民的,不对外人开放。”哨兵将长矛指向络腮胡男人的胸口,“退后,绕路走。”
络腮胡男人低头看了看那支长矛,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你们不让我们过去,我们就要死在这里了,你们知不知道教国的神都完好无损?凭什么他们没事,我们全变成了沙子?你们不好奇吗?”
“这不关我们的事。”
“不关你们的事?”络腮胡男人提高了音量,“你们的国家也变成了沙子,农田也变成了沙漠,家人被埋在沙子底下,结果教国那边好好的,你们不觉得奇怪?”
哨兵没有说话,葛杰夫大人下达的命令是阻止来自魔导国的难民。
络腮胡男人环顾了一圈周围越来越多的哨兵,然后举起手,让身后的人群退后了几步。“我们不是来打架的,你们不让我们借路,我们就在城外等着,但你们最好去问问你们的上级,教国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们的神都完好无损。”
哨兵有些动摇,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不过现在这些人停在这里没有前进,他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不过要不要去寻找葛杰夫战士长询问呢?但只是片刻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现在能够优先获得粮食和水源,就算证实了事实,那又如何?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魔导国方面的难民已经不再是零零散散的队伍了,他们如同洪水漫过沙丘,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是被魔导国官员煽动而来的,又或只是听说‘教国完好无损’的消息,虽然一开始的信息源头是教国的神都完好,但流言蜚语总能够夸大事实,如今已经变为了教国全境完好无损。
消息已经彻底传开,在流言煽动下,所有人都想去教国,不管是去救魔导王,还是去抢粮食,无论目的是什么,他们要去教国,就必须穿过耶·兰提尔。
葛杰夫站在废墟高处,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从东方漫过来,他的身后是连夜垒起的防御工事,用沙袋、断墙和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石砖拼凑而成,勉强算是一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