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虚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响。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从破碎的虚空里伸了出来,鞋尖不偏不倚,正好踏在那座正在合拢的痛苦囚笼上。
灰白色的墙壁就像被踩碎的薄冰,裂纹从落点向四面八方蔓延,顷刻间布满了整座囚笼。
然后,囚笼就碎了。
那些凝聚着莱昂纳多全部法则与意志的法术,在晨光中无声飘散,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切莉丝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深蓝色的法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金色纹路,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亚麻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露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
那张向来神采飞扬的脸上没了血色,连嘴唇都淡得发白。
她没有看任何人。
那双碧绿的眼眸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只盯着那道赤红色的剑光。
剑身布满裂纹,原本璀璨的光芒此刻暗淡如残烛,从剑尖到剑柄,蛛网般的裂痕几乎将它撕成碎片。
他就那样悬在半空,像一件被打碎的瓷器勉强粘合在一起,随时可能再度崩解。
切莉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想要做些什么。
但赤红色的光芒缓缓收敛,剑身在空中轻轻一颤,就化作人形。
墨菲悬浮在空中,身上那件黑色长衫完好无损,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但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依旧平静。
切莉丝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没有事吧?”
墨菲摇了摇头:“没有事。”
切莉丝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盯着他那件完好无损的黑色长衫,盯着他那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
她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侧过身子。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午后伸一个懒腰。
但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墨菲,仿佛只是在转身的时候,顺便要处理一件碍眼的东西。
莱昂纳多终于从时间静止中挣脱出来,他大口喘着气,那张扭曲的脸上,暴怒与得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另一种情绪彻底取代。
恐惧。
十足的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切莉丝,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从来到真言会总部后就从未有过的卑微,“我只是来查看一下维度能量的消耗情况,没有别的意思。这个异界生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切莉丝已经抬起了手。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他,那根涂着亮黑色指甲油的纤细食指,只是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朝他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巨大的虚影从她指尖延伸而出。
那是一只手指,却大得让整条走廊瞬间暗了下来。
指腹的纹理清晰可见,指纹的漩涡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甲盖上的光泽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镜面,倒映着莱昂纳多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莱昂纳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已经来不及说任何求饶的话语,只是全力挥动双手。
那些被他编织出来的痛苦领域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化作无数道灰白色的锁链缠绕在那道虚影之上,试图减缓它的速度。
锁链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破裂声,随即寸寸断裂,碎片在空中化作灰白色的光点,转瞬即逝。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
血液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燃烧,都在嘶吼,都在用最后的生命力构筑一道屏障。
那屏障上流转着他所有的领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法则和意志。
然而虚影碾过屏障,像大运碰到减速带——不,没有减速带,连停顿都不曾有过。
莱昂纳多的手指痉挛般地颤抖着,他拼命调动体内每一丝力量,试图从虚影的压迫下挣脱。
那些被他开发出的法术——痛苦射线、痛苦囚笼、痛苦锁链——如同烟花般在他身前绽放,一个接一个地撞上那道虚影。
灰白色的光束在指腹上炸开,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六面微缩的囚笼在指尖合拢,还没来得及收缩就被碾成碎片。
无数锁链缠绕上去,又在同一瞬间崩解。
虚影依旧在向前推进,不快不慢,像四季轮转,像日升月落,像某种不可违逆的法则。
“切莉丝!我是你族兄!道格拉斯家族——”
他的声音变了调,那些支撑他骄傲的法则、法术、力量,在那道虚影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我会把你挂在墙上,当作战利品。”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着那道被困在囚笼中的剑光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意。
虚影碾过他的身体。
没有血,没有骨,没有任何属于可观测物质的残骸。
即便是那些构成他“自我”的不可观测物质,在那道虚影面前像被碾碎的沙堡,无声无息地崩解。
然后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然而,虚影没有停。
它碾过莱昂纳多之后,继续向前,碾过走廊的墙壁,碾过瘫坐在墙角的伦纳德。
伦纳德至死都没能挣脱时间静止。
他保持着捂胸的姿态,嘴角还挂着那丝血,脸上还残留着对莱昂纳多暴怒的恐惧。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虚影已经碾过了他的身体,将他从可观测与不可观测的世界中同时抹去。
走廊恢复了安静。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空无一人的地板上,照在那扇被推开的窗户上,也照在塞巴斯蒂安变得苍白的脸上。
他想要说什么,但看见切莉丝没有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
最终什么也没说。
切莉丝收回手,那根涂着亮黑色指甲油的纤细食指,在阳光下依旧泛着微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