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她还活着吗……”
墨菲的剑光再次凝实。
没有停。
不管那边是什么，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只有走过去才知道。
灰白色的天光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急切：
“回头——”
“回头——”
“回头——”
墨菲没有回头。
剑光撕裂通道，尽头近在眼前。
然而——
灰白色的天光骤然加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
墨菲睁开眼睛。
四周灰蒙蒙的。
天花板是灰的，墙壁是灰的，连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都是灰的。
像是有人往空气里掺了一把陈旧的灰烬，沉沉地浮着，压得人胸口发闷。
墨菲从床上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那排毛绒玩偶还挤在床头柜上，旧兔子耷拉着耳朵，新小熊睁着圆眼睛，但在这种光线下，它们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连绒毛的质感都模糊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只是已经很淡了，淡得像记忆里快要散场的梦。
墨菲低头看了一眼身侧。
床单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曾躺在这里，蜷缩着，依偎着。
那道凹痕已经快要回弹平整了，只剩一点点弧度的印记，证明它存在过。
墨菲抬起手，指尖触了触自己的肩侧。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很轻，很淡，像是什么人脸颊贴过的余温。
他沉默了一瞬间——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干涩而沉闷，像是用一截枯木叩在门板上。
墨菲转过头，看向卧室的门。
那扇门半掩着，门外是客厅。
客厅的光线更暗，灰蒙蒙的，看不清细节。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墨菲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穿过卧室，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进客厅。
门就在玄关那里。
灰蒙蒙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把门框的边缘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墨菲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
他很老了。
老到什么程度呢——墨菲第一眼看见他，脑子里冒出来的词不是“老人”，而是“腐朽的物件”。
他像一件被遗忘在阁楼角落多年的东西，皮肉松垮地挂在骨架上，脸上的褶皱深得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地交错着，把五官都挤变了形。
他的头发稀稀落落的，灰白交杂，像冬天里枯死的草茎。
眼窝深陷下去，两只眼睛藏在那一团褶皱和阴影里，浑浊的，暗淡的，像两颗被磨花了的老玻璃珠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款式很旧，
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
他佝偻着背，整个人往内收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压缩成了一具瘦小的、快要散架的轮廓。
然后墨菲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却很清晰——是腐朽的气息。
不是垃圾腐烂的那种恶臭，而是岁月流逝的腐朽。
像翻开一本存放了太久的旧书，像走进一间长年无人打扫的老屋，像秋天的枯叶在潮湿的泥土里慢慢烂掉。
是时间堆积出来的味道。
老人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墨菲。
他实在太矮了，又佝偻着背，看墨菲的时候需要把整个下巴都抬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墨菲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干涩：“我来这里吃面。”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自然，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墨菲愣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
“那好，请进。”他侧开身子，把门让开。
老人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他的动作很迟缓，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在地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经过墨菲身边的时候，那股腐朽的味道浓了一些，但也没有浓到让人无法忍受的程度——就像旧书摊上的气息，闻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墨菲关上门，转过身。
老人已经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那张餐桌是木质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坐。
老人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灰蒙蒙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沉的身影。
他坐得很端正。
腰虽然佝偻着，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
像一个熟客，在等一碗他吃了许多年的面。
墨菲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我家不是饭店啊。
再怎么说，这只是一个居民住所，我卖什么面？
那个念头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有多想。
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水槽、案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墨菲打开橱柜，拿出面条——是自己往日里用来填饱肚子的那种，普通的、白色的、用纸包着的干面条。
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接了一锅水，放在灶上烧。
水烧开需要一点时间，他就站在灶台前等着，看着锅底冒出第一串细小的气泡，然后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锅水都翻滚起来。
墨菲把面条下进去。
白色的面条浸入沸水，慢慢变软，慢慢变得半透明。
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灶台上方的墙壁。
他拿了一双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面很快就煮好了。
墨菲关火，把面条捞进一只白瓷碗里，舀了两勺面汤浇上去。
他又从案板旁的罐子里夹了一点咸菜，撒在面条边上。
很简单的一碗面，和墨菲平日里吃的一模一样。
他端着碗走出厨房。
老人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墨菲把面放在他面前。
“谢谢。”老人说。
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
不是墨菲家的，墨菲敢肯定。
因为那双筷子很旧了，木质的，筷头已经磨损到有着缕缕木条残渣。
老人把筷子拿在手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然后夹起一筷子面条，吃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微微动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才把面条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夹起一筷子。
墨菲站在桌旁，看着他吃。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他吃面。
他吃了三四口之后，忽然抬起头，看着墨菲：“多少钱？”
“十五。”墨菲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还价，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碗面他吃了很久。
久到墨菲已经渐渐不耐烦。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回房间睡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为什么我家是面馆？为什么有客人在，我要进房间睡觉？我难道不应该守在餐厅里吗？
但墨菲没有多想。
转身走进卧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灰蒙蒙的光透过眼皮，把一切都染成同一种颜色。
床单上那道凹痕还在，浅浅的，快要消失了。
空气里的甜香完全闻不到了，只剩那股腐朽的气息，淡淡的，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墨菲再次睁开眼睛。
四周还是灰蒙蒙的。
天花板是灰的，墙壁是灰的，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的——一切都和睡前一样，像是时间从来没有流动过。
墨菲从床上坐起来，床板又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他下了床，走出卧室，穿过客厅。
他好像忘了什么。
但他想不起来。
他走到餐桌旁。
餐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碗空了。
碗底残留着一点淡色的汤渍，像是有人不久前刚吃过。
墨菲盯着那只空碗看了一会儿。
是他吃的吧？
应该是。
这间屋子里就他一个人，不是他会是谁呢？
墨菲伸出手，准备把碗收走。
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他看见了碗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
灰白色的纸，折了一下，压在碗底，露出一小截边缘。
墨菲把碗端起来，放在一旁，把那张纸抽出来。
纸的质地很粗糙，摸着像草纸，又像是用什么劣质的材料压出来的。
边缘裁切得不整齐，毛茸茸的，有几根纸丝翘在外面。
他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死人用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