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者？
这三个字从女孩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墨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潭死水里冒出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破了。
但墨菲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见墨菲不说话，眉头皱了起来，小脸上的粉色好像深了一分。
“快点给我筷子！”
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点不耐烦。
“好，好，马上。”墨菲转身走进厨房，从筷子笼里抽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想了想，又拿了一双备着，走回去递给她。
她接过筷子，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突然，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小灯。
然后她就低下头，开始吃面。
和之前那个老人完全不一样。
老人吃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口一口，慢吞吞的，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要动好几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
而她吃得飞快。
筷子夹起面条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汤渍，呼噜呼噜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一点都不斯文，一点都不像她身上那身精致打扮该有的样子。
但偏偏让人觉得就该如此。
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面吃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连汤渍都没剩多少。
然后她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那个嗝打得又响又长，一点都不遮掩。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墨菲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这才发现，她的小腹已经鼓起来了。
圆滚滚的，像怀了什么东西似的，把那条蓬松裙子的腰部撑得紧绷绷的。
裙子的布料被撑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那个弧度圆润得不太真实，放在她纤细的身体上，怎么看都觉得不太协调。
但又好像很合适——就好像她刚才吃下去的那碗面，就该变成这么一个圆鼓鼓的肚子，不然那些面条去了哪里呢？
然而问题是，那些面有那么多吗？
足够撑起一个怀孕的肚子？
她又打了一个饱嗝，这回声音小了些，用手背掩了掩嘴。
然后她拍了拍桌子，力道之大，像铁锤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筷都在跳跃。
“我吃饱了。”
她仰起头看墨菲，那双粉色的眼睛闪着光。
“多少钱？”
“十五。”
墨菲说。
这是之前的经验——那个老人付的就是十五。
她点了点头，五根涂着粉色指甲油的纤细手指灵巧地翻转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
“那就给钱。”
墨菲愣住了。
“给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然是给钱。”
她理所当然地说，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既傲慢又天真，像一个习惯了被人满足所有要求的孩子。
“不应该是你给我钱吗？”墨菲皱起眉头，“哪有顾客去吃饭要老板给钱的道理？”
“反正你就是要给我。”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双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菲。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说得对，你应该给她，把钱给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币。
灰白色的，粗糙的，印着天地银行的……墨菲把它攥在手心里，能感觉到纸张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但就是递不出去。
好吧。
给她就给她吧。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墨菲正准备把手抽出来——
咚咚咚！
那声音不是从门口传来的。
是从卧室。
沉闷的、狂暴的敲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尽全力砸门。
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是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乱跳。
整扇卧室门都在震颤，门框上的漆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跟之前敲客厅大门的声音不遑多让。
然后墨菲又听见了声音。
男人的，女人的，从那扇门后面传出来，模模糊糊的，隔着一层门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别给……”
“不要给钱……”
“不能给她……”
声音断断续续的，急促又慌张，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互相重叠，互相挤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门缝中挤出来一样。
墨菲转过头，看着那扇卧室门。
门把手在剧烈地抖动，好像随时会被从里面拧开。
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凉，掌心攥着那张纸币，汗津津的，不知道该松开还是该握紧。
爸？
妈？
他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给钱？
那个女孩还坐在餐桌旁，粉色的手指摊开在墨菲面前，等着他把钱放上去。
墨菲看看她的手，又看看那扇还在震颤的门，脑子里两股力量在拉扯，像一根绷紧的绳子，快要断了——
“哼。”
一声轻轻的冷哼。
很短，很脆。
但那扇门的震颤在那一瞬间停了。
所有的敲击声、说话声、震动，都停了。
墨菲愣在原地，手指还攥着口袋里的那张纸币，后背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脑子里那股拉扯他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然后墨菲注意到——客厅好像亮了一些。
不是那种灯被打开的亮，而是那些灰蒙蒙的东西变淡了。
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但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有人在灰里掺了一把清水，把浓度稀释了。
沙发的轮廓清晰了一些，茶几上的瓜子壳能看得清纹路了，连墙角那台老电视机的黑色屏幕，反射出的那点影子也更加清楚。
墨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她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过，手指还摊开在他面前。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淡淡的光在流转。
她看着墨菲，又重复了一遍。
“给钱。”
这次，墨菲毫不犹豫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将那张灰白色的纸币递到她面前。
女孩伸出两根手指，将纸币从墨菲手中拈过去，像拈起一片落花。
那双粉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荡漾开来。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