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的一瞬间，她手里的纸币忽然亮了起来。
粉色的，柔和的光芒，像春天里漫山遍野的花在一瞬间从燃烧的纸币中全部盛开。
光芒从她指缝间溢出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灰蒙蒙的墙壁上。
那些光所到之处，灰暗就像被水冲洗的墨迹一样，一层一层地褪去。
像浓雾被风吹散，像梦境被晨光唤醒，像一层又一层的纱幕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掀开。
那些灰蒙蒙的天花板、墙壁、地板，在粉色光芒的照耀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无声地飘散。
墨菲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灰色中，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光。
蔚蓝色的，从远处亮起来，像一扇被推开的门后面透进来的天光。
那道光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在一片正在消散的灰白色中，蓝得纯粹，蓝得透彻，蓝得让人想要走过去。
灰色彻底散尽了。
墨菲站在一片空旷的灰白色荒野上。
而那道蔚蓝色的光就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
那里静静竖立着一道空间裂缝，边缘散发着稳定的蔚蓝色光芒。
墨菲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孩。
她还站在那里。
粉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蓬松的头发被吹起几缕，露出光洁的额头。
圆鼓鼓的肚子也恢复了原状。
“你是谁？又为何帮我？”
女孩歪了歪头，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映着蔚蓝色的光。
“万象之眼，虚海摆渡人，因果之线的纺织者，第七乐章的主唱，甜食评议会的终身荣誉会员——”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每个名号都念得字正腔圆，像在背诵一篇背了很多遍的课文。
念到最后，她自己先笑了，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不过你叫我逝之魔女就好。”
墨菲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至于我为何要帮助你——”
她拖长了尾音，那双粉色的眼睛在墨菲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呵呵。”
就两个字。
然后，她抬起手，那根涂着粉色指甲油的食指在粉红色的嘴唇上轻轻一点。
身体就开始变淡。
“感谢你下的面，墨菲。”
而后，她就彻底消失了。
灰色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穿过她消失的地方，什么也没有留下。
墨菲站在空旷的荒野上，感受着意识深处竟然开始缓缓复苏的凋零之心，沉默了一会。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身化剑光，撞入了蔚蓝色的空间裂缝。
……
克诺乌斯位面。
艾拉村。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一道空间裂缝悬浮在艾拉村边缘的高台上，像一条竖着的伤口。
它一胀一缩，每次收缩都会漏出几缕灰白色的气流，搅得周围的空气嗡嗡作响。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站在高台边缘，双手向前平举，十指张开，掌心朝向那道裂口。
淡金色光芒像一条条丝线从她的掌心涌出，密密麻麻地缝在裂缝边缘，试图将那两道正在缓慢分离的边界重新拉合。
“姐姐。”
一个细细的声音逆着风从身后传来。
迈拉没有回头，她的长发被风吹向身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灰蓝色眼睛。
白色袍子裹住她纤细的身体，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简单的结，衣摆在风里猎猎翻动。
“塞拉，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绕过她身侧，走到她面前。
她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和姐姐样式差不多的白袍，只是短了很多，下摆刚到膝盖，露出一双沾了泥的凉鞋。
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扎成马尾，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捧着一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和半块面包，小心翼翼地举到姐姐面前。
“到时间了，我来给你送饭。”
塞拉仰着头，把托盘又举高了一些，下巴几乎要碰到碗沿。
迈拉低头看了妹妹一眼，手上的光芒没有停。
“放在旁边吧，我等会儿吃。”
“你每次都这么说。”
塞拉嘟着嘴，把托盘轻轻放在高台边缘的石栏上，然后转过身，踮起脚尖，扒着石栏往外看，下巴搁在粗糙的石面上，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瞳仁里映出那团不稳定的灰白色光芒。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紧张，“这个厄菲阿尔特斯不是一直没有事情的吗？为什么突然打开啦？”
“最近前线不稳，”迈拉声音平淡，“在气动之力的呼吸下，它打开了。”
塞拉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下巴在石栏上蹭了蹭，又看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刘海吹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伸手拨到耳后，手指上沾了一点灰。
“姐姐，”她又开口了，声音小了一些，“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呀？”
迈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掌心的光芒又亮了一些，裂缝边缘那几道正在松脱的丝线重新绷紧，拉回原位。
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自信又轻松的笑容。
“很快，只要等到入侵者被几位半神击杀，很快战争就会结束了。”
塞拉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
迈拉的声音很温柔，掌心的光芒稳定地流淌着，将裂缝两侧的边界一点一点推回去，那些灰白色的边缘在她手中慢慢收拢，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塞拉正要再说什么——
咚咚咚。
那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
沉闷，有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用拳头，或者说是铁锤在在敲击那道正在愈合的缝隙。
一下。
两下。
三下。
非常地急促。
塞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小手紧紧抓住姐姐的衣摆。
迈拉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裂缝深处那片混沌的黑暗，瞳孔微微收缩。
掌心的光芒瞬间亮起，呼吸也变得更快，胸口起伏也变得更高。
咚咚咚。
又是三下。
而且是更为急促地三下。
裂缝边缘的灰白色光芒剧烈地闪了一下，像一只被惊醒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些缝在边界上的淡金色丝线同时绷紧，发出阵阵的嗡鸣声。
迈拉的手指痉挛般地颤了颤，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塞拉把脸埋在姐姐的衣摆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那道裂缝，脸色变得苍白，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姐姐……那是什么？”
迈拉笑着道：“没什么，只是气动之力呼吸的高潮，就像你跑步的时候会喘气一样。”
话虽如此，她用力地把掌心又往前推了一点，那些淡金色的丝线又粗了几分，光芒更盛，将越来越响的空间裂缝死死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