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安科特出发之前,风林城向南两百公里外。
诺文并不知道有猫即将替他走访半个昆卡,写出一部名为游记实为调查报告的鸿篇巨著。
匆匆参加完战鼠们的葬礼后,他的精力完全放在了战后一团糟的哈利加上。
哈利加的森林有多少树,大概就有多少问题竖在他面前。
首要问题就是粮食。
这次的情况和夺取昆卡截然不同。
作为一片高度依赖森林资源的领地,哈利加天然就缺乏广阔的耕地,雇佣兵和领主十年的厮杀更是把这里的生产基本摧毁殆尽。
村庄在压迫中担惊受怕,城市则在围墙内自顾不暇。
与其说是百废待兴,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而废墟里恰恰挤着一大群快饿死的人。
一时喂不饱,迁也迁不走,野外采集填不满这么多嘴的缺口,昆卡的粮食也不能立即穿越大森林运过来。
领主不强征了,雇佣兵被赶跑了,春天也来了,眼看着一片拨云见日的大喜景象,原先还能勉强维持住的哈利加,怎么就突然陷入了饥荒?
答案很简单。
因为哈利加一直都在饥荒里。
领主从来没把城市和庄园以外的人看作是人,他们饿不饿,死不死,完全不关已经为财宝疯魔的阿尔瓦事。
算上根本没有余粮支撑到收获季的村庄,算上林中东躲西藏的伐木工,再算上城市底层挣扎的穷人,账面上不会出现的无数张嘴都在嗷嗷待哺。
那么,去哪里弄粮?
种肯定是种不出来的,种田的前提是能有撑到收获季的余粮。在无数人正在慢性饿死的现在,哪怕是生长速度最快的鼠块都长不动。
调动领主仓库,组织人手去收拾伐木工和雇佣兵的残余,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只能让快饿死的人暂时不饿死。
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无非是去买,去借,去抢这几种办法。
随着阿尔瓦领主被软禁,军队接管奥维多城,巨鹰回到它真正的主人身边,哈利加的局势正处于一片茫然的暧昧中。
既然摄政王不打算横插一手,诺文当下最迫切的问题,反倒不是弄粮。
而是搞明白哈利加到底有多少人。
...
奥维多并不算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城市。
它更像一个超大号的伐木窝棚,所有生活和生产都围绕森林打转。
不过奥维多依然拥有着萨拉贡人心理阴影的具象化——与人口完全不成比例的厚实城墙。周长超过了2.5公里。
由于地下有四通八达的溶洞,露天水源稀缺,整座城都紧紧贴在河岸上。就从高处望下去,像是一块被撬开的贻贝,将柔软的内脏暴露在阳光下。
萨格拉河是哈利加森林经济的核心,它将伐下的木料顺流送往下游,也将粮食和物资逆流带回奥维多。
从河边的引水渠向城内延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沉木制的码头,系着木筏和小型航船,随后依次是挤满工坊和住宅的下城,有着教堂、市议会厅与体面宅邸的上城。
这些主要部分的夹角处有大片的空地,分布着菜园,果树和牲畜围栏,看起来没准能把整个哈利加的人都装进去。
在大墙之中还有一圈小墙,领主的城市城堡,私人仓库和军备库就在这里。
兵团进城之后,纳瓦罗第一时间派人控制了这片区域。
军备库里面没什么好东西,大抵能用的玩意都被阿尔瓦折出去换钱了,仅有几桶不知道多少年陈酿的硝石和硫磺粉能用。
两种原料尚未混合,密封也不严实,看起来已经严重受潮了。
除此之外,就只剩三十把锈迹斑斑的古旧火绳枪还勉强算得上有点价值。
“硝石倒是好东西,咱们的鼠姑娘看见肯定高兴坏了。”纳瓦罗摸了摸下巴,嘴角朴实地一挑,“都搬走!去取水银防止这玩意炸了。”
战士们领命,围着确认一番没漏后就向门外搬去。
皮靴吭吭踏出石阶,随着几声吆喝,又继续踏入军备库。
搬运,巡逻,管辖民兵,维持秩序,相似的情形同时在整个奥维多城上演着。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些士兵。
视线藏在小贩疑虑的打量中,藏在市民们茫然的观望中,藏在母亲的恐惧和孩子的好奇里。
哈利加的人们仿佛早就接受了无边的黑暗了,他们从未想象过士兵是能有纪律的,是能遵守天父道义的,是能带来秩序而不是灾难的。
他们不打人,不抢劫,不强暴女人,脚步齐整且令行禁止;他们晒得黝黑,皮肤干燥得出现了些破皮,劳作的茧证明着出身。
阳光和阴影在统一的灰色军服上流淌,拉曼查的战士们大声谈话,大步行走,他们对周遭的一切都表现出一种仿佛轻蔑般的淡然。
这让人们想起了教堂的钟声,就像某种无法言喻的宏大秩序体现的瞬间。
钟声也确实就在这时候按时响起了。
它沉沉地飘荡在城市的上空。
随着钟声,人们看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修士牵着骡子进了城,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至少有五十余岁。有妇人向他寻求祈福,他就微笑着停下,为她祷告。
老修士走进城市教堂,一会后,人们又看见神父谦卑地恭送他出来。
而这时,一位同样穿着灰色军装,且有着黑发黑瞳的年轻男人已经等在外面了。从其他士兵的态度来看,市民们都猜测那是一位军官。
三人的站位十分微妙。
老修士牵着骡子,从教堂门口向外走去。堂区神父站在教堂门槛上,双手交握在胸前。而年轻的军官正迎着老修士的方向走来。
交错的瞬间,两人几乎肩并肩。
埃斯特万主教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诺文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谢谢。”
两人错身而过。
主教已经帮了拉曼查无数次。他保护着昆卡的发展,帮甘菊和战士们一点点调理身体,而有了他的交洽,控制哈利加的最后一块隐忧也消失了。
巨鹰回巢,与摄政王的接触已成必然,接下来的路拉曼查就得自己走了。
他收敛心思,快步走向堂区神父。
“诺文。”
后者抚着念珠,眼神十分复杂:“愿天神指引你的道路。”
他随后才做简略到极致的自我介绍:“巴托洛梅。”
“长话短说。”诺文没有客套,直入主题,“哈利加还有许多人在挨饿——包括那些既不在领主税册,也不在市议会档案里的。”
“神父,我需要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灵魂。”
指望能从哈利加翻到现成的报告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诺文也没空去慢慢登记造册,他必须要找一份有用的数据,确定到底有多少张嘴,又有多少劳动力。
多少成年人,多少青少年,多少婴儿,多少老人...现在就要。
而教会的登记册,就是这个时代最接近人口普查的东西。
堂区神父记录着每一个在教堂受赐福的婴儿,无论父母是谁,他也登记着每一对结合的夫妇,铭记着每一个由教会安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