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覆盖面比任何世俗档案都广,尤其是领圣餐的记录。
不领圣餐在宗教观念里是极其严重的事情,无论有多穷,只要人们还信仰天神,每年至少都要领一次。神父会记录谁来了。
没来的人会被重点记录,要么病了,要么死了,要么不在城里,要么涉及异端。
巴托洛梅半闭着眼睛,他似乎惊讶了一会。不是惊讶有人要看登记册,而是惊讶于新的统治者居然知道该问什么。
他收起念珠,缓缓转身引路:“恐怕只有天神,才能确定哈利加有多少受磨难的灵魂。”
“我只能尽我的职责。若你需要,就随我来吧。”
诺文点点头,跟随着神父走入教堂。
这是一间有尖顶飞拱的中型教堂,建筑风格比埃尔昆卡的那座更精致。
光芒穿过教堂细碎而精致的玻璃高窗,于古朴内敛的石灰岩砖块与大理石嵌板间漂浮起来,长椅区几乎都笼罩在一片神圣的辉光中。
这里的每一根立柱和飞拱都极力彰显庄严和神圣,不过桌面,亚麻布和烛台边角的细微磨损和油润,却让它看起来十分陈旧。
巴托洛梅让诺文在外面等待,自己则穿过几位修女与平信徒兄弟之间,向着缮写室走去。
他怀抱着三本极厚的羊皮纸登记册出来了:“我的眼睛能看到的都在这里。”
神父翻开第一本,露出发黄的旧羊皮纸。
记载从稳重老成的字迹开始,因年份的不同略微变化。而当原先的记载者开始发抖的时候,一种新的,流畅而优美的字迹接替了它。
“在主的恩典之年5533年,1月1日,我为胡安之子费明赐福,其母为玛丽,教父为铁匠科斯梅,教母为面包师之妻门亚。”
一条又一条诸如此类的记录,用工整的手写单词排列在页面上,密密麻麻,一丝不苟。
诺文逐年翻看着赐福记录,眉头渐渐皱紧。
二十年前,每年约有一百五十次赐福。十五年前,下降到约一百三十次。
光看到这里,一切似乎都还不算太糟。人口缓慢下降,但也还算正常,那时正是河边树木砍光的空档期。
可接下来的状况就急转直下了。
萨拉贡南方战争爆发的那一年这里依然有128次赐福,而次年就爆降至76次,雇佣兵来了之后更是在持续下跌。
算到去年,整个哈利加只有三十六个有记录的新生儿,那种字迹已经不复优美了,它变得和前任一样疲惫。
要么人在逃离,要么人在饿死,要么女人因营养不良而流产或不再怀孕——更糟糕的是,这三者可能同时发生。
诺文将这些数据一一刻入脑中,沉默地点头,示意神父翻开下一本。
葬礼登记册。
同样的趋势,但方向恰恰相反。以前死的人少,越往后死的人越来越多。
关于死亡原因的记录也在改变,从早年的“年老体衰”、“产褥热”和“伐木事故”,逐渐变为“贫病而终”——也就饿死的委婉说法。
“幼儿夭折”的记录开始密集地出现,有时连续好几条都是同一个家庭的孩子,一个接一个。
而到了最近几年的某一页上,具体的死因不再被记载了。只剩下名字和日期,像是执笔者已经连写下原因的力气都丧失了。
偶尔,另外一些杂乱的字迹填补着原先字迹的职责。
翻着翻着,诺文突然动作一顿。
字迹带着墨洇:“胡安之子费明,蒙主恩召,享年三岁...”
神父比诺文更熟悉登记册,也更熟悉上面的字迹。见诺文又抬起头来,他只是轻轻摇着头。
“这个孩子是在四年前死的?”诺文问,“一个有铁匠,有面包师之妻做教父教母的孩子,他是怎么死的?”
巴托洛梅的声音十分空洞:“病死的。”
“很少有人会直接饿死,总能找到一些东西吃,但不是什么东西都有营养,长期的饥饿...会让任何疾病都致命。”
“如果他能吃得更饱,更充实,他可能就能活下来了。”
“四年前。”诺文沉声重复了一遍,“现在呢?”
神父以一种祈祷般的肃穆凝视他的眼睛:“只有天神能告诉我们。”
“砰。”
诺文合上了登记册,站起身。
他原以为哈利加是一个虽然烂透了但还能稍微运转的“领地”,再不济也能从废墟里捡点砖石瓦砾,但数据呈现在他眼里的完全是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城内能确定的约有三千两百人,近郊村庄至少有一千五百人,河谷四座庄园一千人有余,去年未领圣餐者超过三百,森林散居者不明,但至少也有一千人。”
“七千个灵魂。教堂的救济粮远远不够。”
“现在城市里还有多少余粮?”诺文追问道,“像奥维多这样的地方至少也该有半年的存粮。”
神父拿走登记册,紧盯着他:“你在说城市。不是市政粮仓。”
“对。”诺文坦诚地点头。“如果只是单纯检查粮仓,我们自己就能搞清楚。”
他目光灼灼,无形的气势隐隐压迫而来:“但我们决定不这么做。一旦我们进入粮仓清点存粮,整个城市的恐慌就会立即爆发。”
“拉曼查不是来让哈利加变得更烂的,而是要重建它,维护它,治理它。”
“我不和您绕圈子,也没有时间和您客套。作为哈利加的堂区神父,您虽然命令不了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您能让任何人做事顺利或不顺利。”
“我们现在就需要清点库存,计算存粮,然后——”
诺文掷地有声地决断:“开仓放粮!”
“而您,就是决定粮食能不能到即将病死的孩子手里,能不能分到穷人口里的关键!”
城市的粮食大多存放在市政粮仓里。可“城市的余粮”和“市政粮仓的余粮”,一词之差便是天差地别。
只见到这名年轻人的神态,神父就已经察觉到了刀兵的动荡。
巴托洛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阳光安静地照在他身上。
最终,神父那副麻木的语气仿佛略微松动了些许:“粮食不够。无论你去哪里找,哈利加就只有这么多粮食,不够所有人吃。”
“分完之后,你准备怎么做?你想怎么做?”
诺文面容平静:“那是拉曼查会解决的事情。您只需要告诉我有多少。”
神父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只算城市,只算半饱,还够吃一个月。算上所有人,七天不到。”
“领主一直都在私下挪用市政仓库给士兵供饷。你们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商人更不敢冒险来卖粮,所有人都在观望。”
“而哪怕是这些粮食里面,教会的济贫粮也只有不到半成,公共储量大约有两成半,剩下七成,都被富人买走了。”
诺文状似不知道般问着:“那谁是富人?”
巴托洛梅动了下眼睛,没有说话,但诺文已经大笑着自答。
“把握了粮食,就把握了权力和财富。阿尔瓦已经倒了,那在粮食大半靠买的哈利加,还能是谁?还能有谁?”
“当然是粮商,行会!”